仓庚鸣

千机不发 11

后半截比较……小孩子最好不要看


雨打翠竹叶,此生唐家堡。

“弟子愿在本门各位前辈面前立下重誓,一入唐门,当捍卫唐门声誉,与同门互为兄弟,绝不仗技害人。”

“无风这孩子,虽心高气傲,却也不曾有过疏漏。”

天魔无相生,千机百变藏。

“你性子暴躁,剡儿与你同去。”

“寄词最喜欢哥哥~”

郎骑竹马来,无人弄青梅。

“无风哥,大小姐被……被……”

“你就算跪着也要给老夫爬回四堂。”

嘉陵曙光破,白沙玉笛歇。

“你这,样的人,居然是杀,手?”

“陆彻,快跑,别让我再看到你。”

唐无风被自己的梦话惊醒,脑袋里那些过往的片段还在转圈,冷汗早已浸湿额角碎发,猛地起身时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瓜娃儿……疼。”唐鬼手一手捂着被撞疼的鼻子一手拿着湿棉布拍在唐无风脑门子上“烧得这样高,再不醒老子要抬你去万花咯,一会儿吃些东西试着走动……你翻啥子翻。”

“……耳环。”唐无风拿掉湿棉布,撑着酸软无力的上半身在自己的软甲外衣武器暗器里面翻腾“老子应该带着个耳环回来的。”

“哦,这个吗?给你卸下来验了验,没毒。”唐鬼手从怀里摸出一只细小的金属玩意儿,正是昨晚他从唐无风耳朵上卸下来的那只“不是咱唐家的东西,哪个送你的?”

“一个朋友死前给我的,”唐无风看到耳环松了口气,抬手摸摸自己耳垂,创口被雨水淋过,半个耳朵已经肿了起来还隐隐发烫,那境况不比胸前的刀伤好多少,便接过耳环搁进暗器囊最后一个格子“谢谢鬼手哥帮我留着。”

“死前……”唐鬼手愣了一下,本想追问耳环的来历,不过既然这送耳环的人死都死了,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遂抬手拍拍这难得安分的师弟“既是遗物那便好好留着吧。”

“嗯,我蛮累……”似乎放下了心里一块石头,唐无风无力地倒回床上,眼皮打一会儿架便昏沉沉睡了过去,唐鬼手叹口气,将这帐子里的七八个伤员均打理清楚便退了出去。

唐无风睡得很不安稳,一半因为伤口和高烧,一半因为梦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影像,唐书雁的脸变色变形成了塔纳,口中所念均是对唐家的怨恨,陆彻跌跌撞撞的背影孤单而又模糊。

作为一个逆斩堂杀手他必须杀了从光明寺跑出来的明教,但作为唐无风他想救陆彻,不想杀又不能救,唐无风在亲手失掉唐书雁之后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也许是怕了那份失去珍视之人的痛苦,唐无风只求不要亲眼看见陆彻的尸体,毕竟连法王都被杨宁挑死了,陆彻算个屁。

被梦魇住的唐无风抓着身下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一只不太有力的手扯掉床单与之回握,换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陆彻……”

“叫我撒尔啦~”

陆彻有些好笑地拍拍怀里师弟的脑袋,路上抢了不知道什么人的马匹,紧赶慢赶好歹算是把陆钦平安带到了龙门客栈,老板娘是半个江湖人,不管什么来路只要给钱就可以留宿,陆钦一路马匹颠簸加上哭得太凶不知何时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陆彻就这么扛着师弟先上楼休整,至于今后打算还要等教主和师父们定夺。

刚刚洗净自己和陆钦身上的泥浆和血迹,饭还没吃的陆彻听到了波斯猫脖颈上铃铛的声响,随便披了件外衣走下楼去。

室内安静下来反倒惊醒了陆钦,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穿好衣服拿上刀,大眼睛睁得溜圆死死盯着房门慢慢靠近,门板被推动的瞬间被吓得立马隐去身形。

“还隐身?以为我看不见你吗?”陆彻一巴掌拍了陆钦屁股把惊魂未定的师弟吓得现出身形,陆钦的眼睛会说话,陆彻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孩子想问他什么“师父说去歌朵兰大漠,以后有机会再来中原。”

“沙漠……”陆钦听到大漠二字畏缩了一下,马上被陆彻察觉。

“师兄带着你。”仿若小时候习练明教武学,自从出师之后对师弟完全放养的陆彻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把陆钦和他自己都吓着了,伸手揉把陆钦细软卷发“这几年确实没怎么管你,走吧,下去买些东西,大漠可不是那么容易穿越的。”

“嗯……”虽然心存胆怯,陆钦心里明白得很,前往歌朵兰大漠会折损很多同门,但如果不走,他们都得死。

龙门客栈背后的狭小池塘边,逃出长安的明教教众挨挨挤挤地汲水买骆驼打点行李,多余的东西一概不带,大抵都是些风干食物,陆彻身上的伤口均是皮外伤,此时已经不打紧,看着陆钦往他们的骆驼身上压了好多食物便抬手卸下几件。

“嗯?”陆钦有些不解地仰视陆彻“会不够吃呀。”

“……”不知道该怎么对陆钦解释,陆彻扫一眼周围的同门,伤员不在少数,其中有几个看上去能活三天就要感谢明尊了,收回目光,陆彻将骆驼上的食物卸到只余四天干粮,尽可能地多往骆驼背上放水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食物总是会有的。”

也许是出于对陆彻的信任,陆钦并没有细想,权当这是师兄比他早出师六年得来的江湖经验,大漠风沙里师兄弟二人同骑一匹骆驼,每次陆钦饿晕过去,总是会被师兄用烤肉味唤醒,却不曾察觉有哪里不对劲,直到沙漠深处某个毫无遮掩尤为艳红的夕阳下,并不熟识的师姐颤抖着伸出手抓住陆钦。

“师姐?”陆钦看师姐快要死掉的样子连忙摘下水囊喂水,却被干枯的手腕拦下。

“不必了,钦钦是乖孩子,”沙哑的嗓音听来有些骇人,已经干枯到不成人形的师姐指尖拂过陆钦侧脸,附在陆钦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只见陆钦眼里由被师姐夸奖的欣喜变为震惊再化作恐惧,一脸不敢置信地想要确认,却看到师姐从骆驼背上悄然滑落,白衣挂在干瘪身躯上毫无往日艳丽,只余祭奠般的悲凉。

前方探路的陆彻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来,换下一个同门去探路,看到陆钦低着头便跃上骆驼,像在嘉陵江边哄唐球球那样一顿揉头捏脸抓痒痒,听到陆钦被痒得笑出声方才罢手,放眼均是无边无际的干枯黄色,陆彻不想让陆钦失掉精神和求生欲望。

夜色渐深,空气也变得寒冷刺骨,一众明教挑了处相对平坦安全的沙地安营扎寨,篝火映红陆彻兜帽下的侧脸,在陆钦看来不再是往常单纯的坚强如铁不动如山,反而染上些许邪气。

“怎么还不睡?”比起往常躺平就睡着,陆钦今天明显清醒太久,陆彻挪过来搂着师弟又是一顿哄,低沉嗓音带些沙哑,轻声唱着波斯民谣,不多时怀中人呼吸平稳安静下来,陆彻轻手轻脚把陆钦放回毡布上,悄无声息离开营地。

白天好似要将人活活烤死的沙漠此刻冷得刺骨,陆彻紧了紧衣裳沿着白天的路线走回去,夜里的沙漠比白天更加残酷,陆彻小心翼翼走一段便在地上捡些石头堆起来,免得找不到回去的路,不知走了多久方才停下脚步,抓住地上一只干枯的人类手臂将那尸体上的沙子抖落。

正是傍晚时刚刚死去的师姐。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熊熊圣火,焚我残躯。十二常宝,普启诸明。妙音引路,无量净土。”陆彻跪在沙地上牵着死去师姐的手低声念完,飘忽的声音比起祷告更像细语,仅此作为最后的告别。

沙漠的月亮很大,没有丝毫云层遮蔽的月光倾泻下来覆在陆彻背上泛起淡淡一层银色,在他身下投出一块不小的阴影,阴影里是正在被肢解的尸体,因饥饿和缺水而死的师姐身上并没有多少肉,陆彻很小心地切割着,尽量不浪费。

身后野兽受伤般的嗥叫声突如其来,陆彻握刀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一瞬立即消失在月光之下。

“呜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呜呜呜……别过来哇啊啊啊妈妈——”陆钦双腿软得完全使不上力,胡乱蹬踹着身下的沙子后退,眼泪顺着被晒脱皮的脸颊流下去有些刺痛,但他已经完全顾不得,满脑子只想着逃离陆彻,或者说逃离这个和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

“钦钦,是我,撒尔……”陆彻看清来人便收起刀徒手按住陆钦,他的表情被兜帽遮住,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进陆钦耳中,陆钦挣扎的动作蓦地停下,马上重新挣扎起来,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人不管是谁都很可怕。

“别怕我啊……”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钦居然从陆彻的声音里听出了哭腔,小时候教了他不下百遍驱夜断愁的手掌覆在脑后,额头传来干枯双唇有些粗糙的触感,陆钦傻愣愣地开口,语句被哭嗝抖成一段一段的气声“你嗝……不杀嗝……我嗝……吗?嗝。”

“只要我活着,决不让你死。”兜帽被揭下,一双异瞳亮如星辰。

龙门启程时那句“师兄带着你”比起承诺更像戏言,生死关头不互相残害已是同门情分,哪里还有余力照顾别人。也许是因为陆钦是唯一一个愿意接近自己的师弟,再或许因为陆钦的眼睛太清澈太招人疼爱,陆彻不知不觉将那一句戏言坚持过了大半个歌朵兰大漠。

“师兄不怕嗝……明尊嗝……责罚嗝……吗”陆钦话说一半停下了,他想起以前曾经听人说起过陆彻的来路。

陆彻出身祆教信徒家庭,信仰极为坚定,十多年前波斯大旱,三年无雨,陆彻居住的集镇死掉一批又一批人,父母和哥哥姐姐将食物和水让给最小的陆彻,这才让他勉强撑到寻得绿洲活了下来,正赶上陆危楼和阿萨辛准备进入中原传教,陆彻跟随了看起来比较有安全感的陆危楼,如此加入明教,说是入教,倒不如说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随便找个喘气的地方。

这样的人对于明尊又能有几分敬重?

恐怕在父母死去的时候,他的信仰便已破灭,心中唯有对自己双手双脚的信任。

“我怕啊,怕死,”见陆钦情绪稳定些许,陆彻稍微松开双臂,指尖擦去陆钦脸上的泪渍,语气里带了些自嘲“好不容易捡的小命,我可不敢随便死掉。”

“我嗝……站不嗝……起来。”陆钦尝试着站起来走回去,无奈方才惊吓过度,两条腿不听使唤。

“来抓好师兄……诶!”陆彻站起身对陆钦伸手想要拉起师弟,不料陆钦站起来的同时撞到他腰间挂着的水袋,有些陈旧的水袋落在地上,塞子脱落,里面的液体迅速流出来,陆彻连忙捡起来。

“师兄嗝,这什么嗝,味儿嗝?!”刚刚站起来的陆钦清楚闻到了陆彻水袋口怪异的味道,随即反应过来“尿?!”

“……”一言不发将水袋扣回腰间,陆彻揉一把五官紧皱马上又要哭起来的陆钦“为了活。”

月色下的干枯骨架迅速被沙子掩去一半,手骨指向的方向隐约可见两个白衣的身影,风沙吹散了他们的对话。

“师兄,我也喝嗝……尿。”

“不许。”

“我要嗝,省水嗝。”

“你会呕吐,那样连肉也浪费了。”

“……呕呃……”

“说吐就吐啊……”

世人唾弃又如何,在教中遭人白眼又如何,若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传什么明尊圣火。

被大漠所吞噬的,也许不仅仅是生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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