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庚鸣

千机不发 08

野马悄声跃过小道,踏碎浅草荡起蒲公英撑着伞的种子,飘摇着拂过连理树青紫花瓣消失于如同曙光乍破般的天色里,这片山谷四季如春却也鲜有人迹,唯有每年盛夏,年幼的唐门弟子在此狩猎野兽锻炼武学,才会让人想起,这里是唐门问道坡。

青紫树林深处荒芜许久的院落内,横七竖八躺着些尸体,既非人类亦非动物,而是些保留有人类形态的毒物,西南人民称之为“塔纳”。前几日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突袭问道坡打伤不少小弟子,唐门中人虽然对外薄情寡义出手狠辣,对待自己人倒是仗义得很,塔纳被击杀的惨叫声听来悦耳,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问道坡被逆斩堂清洗干净。喧嚣退去之后,依旧有个人留在塔纳作为据点的院落内,衣衫染血,脚下尸体无数,倚靠着廊柱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风哥,该回去了。”唐剡的声音永远平然无波却带着不容回绝的气势,并非所谓的威严,而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极其合理无法反驳,回程上唐球球发现唐无风没有一起回来,他折回来寻人,竟然意外撞见唐无风走神发呆的样子。

“啊……嗯,回去了。”好似从一个漫长梦境中被人惊醒一般,唐无风回过神来愣怔地盯着唐剡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捡起随手搁在一旁的千机匣卡回腰间,犹豫了那么几秒试探地开口“剡,如果书雁姐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你会怎么做。”

“师兄这是何意?”唐剡不明,思索一番复又缓缓开口“有些事,若是回不去了,便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啊……”睫羽轻颤,唐无风双眼下垂依稀看到了幼年时跟在姐姐身后讨糖吃的自己,如今他学有所成独当一面,姐姐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机关翼掠过一座座深蓝建筑,唐无风径直前往大殿找老太太。

若不是亲眼所见短兵相接,他何曾能够想到,又如何能相信,带领塔纳骚扰唐门打伤小弟子的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正是唐书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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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不日之后天一教在黑龙沼有所动作,多年来深受其扰的武林各派均积极派出弟子围剿,层层线索指向烛龙殿。

唐门暗中使力策反乌蒙贵的事虽然被唐傲天强行压了下去,但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江湖中对唐门五毒颇有微词,眼下唐傲天一面想借助烛龙殿一战挽回唐门声誉,又想坐收渔翁之利,前后犹豫着竟被侄儿用眼神鄙视了。

“书雁。”唐无风用口型吐出这么两个字便不再多说,他不信唐傲天当真铁石心肠,亲眼见到自己女儿变成那般模样之后不会想法设法为她解毒。

可唐傲天似乎不为所动,反倒是老太太站了出来,慈眉善目染上凌厉“老身去会会那乌蒙贵!”

不为家族不为门派,只因为唐书雁,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拐杖于地面一点,凛然是当年盛极初唐的梁翠玉。

烛龙殿吞噬了多少年轻生命,没有人记得,德夯推开正殿大门的那一刻充满了对于未知的期待和恐惧,唐球球一路摸爬滚打竟然活着站到了这个位置,唐无风惊喜欣慰之余免不了一记眼刀。

“你来找死的么?”

“不会嗷,小石头可棒了,我中什么毒受什么伤他都能治好,可棒了可棒了。”唐球球说着从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抓出一个和他一样年幼的万花弟子,眉目清秀口鼻英气,在唐无风看来不知为何有些眼熟。

“哥是不是见过他。”

“是啊他经常来唐门玩,机关图作业也是他替我画……的……”在小石头近乎同情的目光下,唐球球发觉自己似乎把什么不该说的事情说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蝇“我错了我回去好好学就是了嘛机关术好难嗦不如弩箭爽快教机关术的师傅还屁话多……”

“你,天工弟子嗦?”唐无风俯视着眼熟的小万花,虽然不想承认但万花的天工术真的有点厉害。

“丹青,画画的,天工术也会一点。”小石头仰视唐无风不卑不亢,眉眼间分明是“你能把我怎样”的意味。

“嗯,老子不晓得这瓜娃儿跟到跑出来老,劳烦你继续看到这娃儿,莫要叫他死得棒硬。”大手摁住还在碎碎念机关术好难学的唐球球头顶惹起“莫要按到!长不高噻!”的抗议,唐无风将小师弟托付给这个看起来机智多了的万花弟子“顺便你叫啥子?”

“肖岩。”

“小燕儿,好名字儿。”唐无风说着跳下悬崖,不给那打扮得像小姑娘一样的万花一点回嘴机会。


兵戈与呼喊声之后烛龙殿归于沉寂,唐书雁依旧没能解毒,但至少和老太太见过一面,答应顾全大局不再骚扰唐门。

唐球球似乎完全不惧怕变了样子的大小姐,追在身后问这问那吵得旁人心烦,肖岩原本蹲在一旁擦拭被蜘蛛毒液弄脏的鞋子,被扰得不胜其烦,就着蹲姿并起双手食指和中指朝唐球球后庭捅了过去。

“闭嘴,烦死了。”

“嗷呜!”被厥阴指结结实实戳个正着,唐球球捂着屁股跪趴在地上许久没有爬起来。

“你们关系真好啊。”“小万花挺漂亮,嫁来唐门吧。”“他是男的。”“咦男的?!”“你小声点儿,惹恼了离经还活球肾。”

周围谈笑渐渐远去,肖岩蹲下身拍拍唐球球的头“起来了,我打人哪有那么疼。”

“疼啊!”

“……师父,球球说他皮紧了。”瞅着地上明明只比自己小三岁,心智却似乎只有三岁的唐门,肖岩扭头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地对自家师父告状。

“为师来给他松松。”虞轻尘闻言从枫碎月臂弯里抽出身,撸起袖子作势要逮住唐球球。

“说好的医者仁心呢。”虽然只是第二次见到肖岩的师父,但虞轻尘“肮脏的大人”的气质给唐球球留下了深刻印象,噌地从地上蹦起来躲得远远的。

“莫慌,我们不是什么好人,”万花师徒默契惊人,齐刷刷撑着廊柱做出勾搭小姑娘的地痞流氓姿势“少侠来玩玩呗。”,末了两人面面相觑。

出身恶人谷怡红院,见惯风月的肖岩仰头盯着从来高贵冷艳气质不凡的虞轻尘问“你怎么会这样。”

经常出入长安城,看腻胡舞艳女,见识过大唐极盛的虞轻尘低头瞅着小屁孩“为师还要问你跟谁学的呢。”

而枫碎月早已一脸“明天一早去给忠王请罪,贫道举荐这么个门客真是瞎了天目。”的表情,捂着心口以一个纯阳弟子不该有的速度远离虞轻尘。


****


次日一早,枫碎月并没有前往长安城觐见忠王,而是一脸满足地打开房门拿着他和虞轻尘的衣物出来洗,却看见唐球球坐在院子里,一手茶点一手辣酱吃得开心。

“你怎么在这儿。”

“嗷?石头和石头师父不是喊我来玩吗?你们的马车太快啦我轻功飞到天快亮才跟到这里嘞,山谷门口的凌云梯好厉害啊比唐家堡的大风扇平稳多啦……”被道长问了话,唐球球用手背把嘴上的辣酱一抹,口齿伶俐话痨晚期。

“贫道明白了。”枫碎月听得耳朵眼儿里要长出羊角来,及时打断唐球球扭头对房内招呼“石头,出来接客。”语毕被房内飞出的一枚银针戳中臀部。

万花谷四季如春,花草鸟兽相处和谐,晴昼海更是从来不缺相约来此游玩的年轻男女,肖岩看惯了这些暧昧场景,倒是唐球球有些羞涩,缠他带着去别处玩。

短短一日他们爬到三星望月顶层见过工圣,借着轻功从东方谷主的高塔上一跃而下跳进千机潭,复又沿谷内的湖泊弯弯绕绕玩遍万花谷几乎每一个角落,日头西斜之时唐球球和肖岩并排躺在仙迹岩附近湖面硕大的荷叶上歇息。

“球球。”

“嗷?”

“高兴不?”

“高兴!”

“那我索些报酬如何?”肖岩笑起来很漂亮,内里如同昆仑高地般凌冽的气质被那一抹笑意化开,融进万花谷一片温柔。

“诶……好呀石头想要什么,现在给不了的我可以长大以后变得像少爷一样厉害了再给你。”唐球球被那笑容晃了神,愣怔一瞬随即答应下来,都是垂髫小儿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愿望。

“陪我下盘棋。”

“嗷?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来。”看唐球球困惑地歪头,肖岩站起身邀请,荷叶被他压得向一侧矮了矮,湖水漫上来沾湿了脚踝。

“走过了千山万水,方知世间最美的风景。”仙迹岩高大瀑布下有个石头棋盘,对比水流的喧嚣,棋盘上的冷冽静谧尤为突出,掌管博弈的师兄低头瞅着小师弟和不认识的小唐门笑道“来一局?不过要等一会儿,棋盘上有人了。”

“这个时间怎么会……”肖岩踮起脚尖向里面张望,隔着层叠灌丛看不真切,不过里面那两个人影怎么看都像是……

“咦那不是你师父吗?虞师……唔嗯?!”唐球球踩着鸟翔碧空跳得比灌丛高出七八尺,一边落地一边朝里面打招呼,不料喊到半截被肖岩捂住嘴巴压在一旁石头上。

“走吧我们回去用师父棋盘玩。”肖岩不知道怎么给这个瓜娃子解释,低头拉扯着唐球球去坐羽墨雕。

“为啥子嘛我们可以等里面的人出来再进去。”想想落星湖在万花谷另一头,唐球球觉得怎么看都是等里面的人下完比较快。

“……愚蠢。”


****


“别哭啊钦钦,”方离烬啪地收起手中折扇,挑起陆钦下巴逼着他正视自己“爷陪你玩。”

“哼!”好似赌气一般,陆钦敲起手中的小鼓,指挥棋子前进一步,不出所料立即被方离烬的蜀棋吃掉,早已染上艳色的眼角泛起水光“欺负!我!”

“嗯?爷对钦钦有求必应何来欺负一说。”折扇缓缓下移,在陆钦翘臀上打了一下,一分惩戒,八分轻薄,还有一分不可说。

这话噎得陆钦不能反驳分毫,他存了利用方离烬的心态护他从恶人谷平安归来,只为一探万花,搜寻传闻中源自侠客岛的高深秘笈,今日方离烬带他来到这里,设法打开了绝情谷入口让他进去,无奈绝情谷内可谓万花七艺登峰造极之产物,岂是他陆钦驾驭得了的,不出半柱香时间便狼狈不堪地滚了出来。

不知是为了放松心情还是什么,方离烬邀请陆钦一解魏蜀棋局,第一局,陆钦胜,原本只打算下一局就走的西域人尝到甜头,不等方离烬说话便主动要求再来。

理所当然地,他再没从方离烬手中吃下哪怕一个棋子。

回想起来方离烬真的对陆钦有求必应,只是这结果似乎哪里不对。

“该你了,小猫儿。”陆钦被看似温润的方离烬逼得节节败退,无奈他从绝情谷能活着逃出来已是万幸,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加上连输六局早就慌了手脚。

“蜀棋吃魏棋一子,蜀棋胜!”最后一个魏棋被吃掉,随着棋子一同倒下的还有执掌它们的人。

“唔……放开唔……嗯……”背后是坚硬湿滑的岩石,陆钦嘴巴里被方离烬塞了折扇,粗糙边缘划着口腔内壁绝对说不上舒服,灵巧而细长的手指摸上明教弟子的腰带,几乎是在嘲讽西域人衣饰简单一般不费吹灰之力解开。

“钦钦不懂药理,还得某来替你解决啊。”暧昧吐息喷洒于陆钦耳边,方离烬揽着西域人腰际,按住脊椎一个个骨节推上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直按得陆钦全身酥软,复又毫无预兆往人后背来了一针。

“呜!”这一针进得极深,陆钦眼角打转的那两点水色再也持不住,断线珠子似的滑下来,被方离烬舔去哺回嘴里。

棋盘上如此这般心猿意马的二人自是没有注意到外面两个孩童短暂的喧闹,飞流直下的水声掩盖陆钦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喘息,夕阳西下,夜还长着。

 

次日清晨陆钦被厨房飘来的香甜气味勾出被窝,肩颈处斑驳的牙印和吻痕清晰可见,探出半个身子四处摸索衣服,套上以后无意间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西域人的衣着露出大片皮肤,年轻的刺客只看一眼便羞得脸颊通红。
“先吃早饭还是先吃你?”不知何时方离烬端着清粥小菜肉包子走出厨房,调笑地揽过陆钦,玉笛划过刺客胸口,通体洁白衬得陆钦身上的红痕更艳。
“饭……”条件反射地,陆钦一个激灵从方离烬怀里溜出来,咬住肉包子双目紧盯粥碗决意不看方离烬,含糊的官话慢吞吞从包子馅之间挤出来“方大夫。”
“叫爷什么?”也不嫌弃陆钦吃相难看,方离烬微笑着反问。
“离烬,我可以在,这儿多留些日,子吗?”
“无妨,爷还没吃腻小猫儿。”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于方离烬来说,陆钦脸蛋可爱声音好听,身体柔韧性好,这就够了,至于陆钦的想法和目的他完全不关心。
只是这话被陆钦听到耳朵里,却是牢牢记在心上,横竖不是个滋味。
陆钦借住万花谷不足一月,当朝皇帝一纸诏书将明教归为“邪教”,各地明教弟子和传教场所被清查,所谓树大招风便是如此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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