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庚鸣

千机不发 00

又是一年清明,洛阳内外牡丹含苞,香火连天,城门口卖香火的老头忙成陀螺,武牢关高耸崖壁顶端,将军坟连绵不绝直抵北邙山下,凌烟阁门前坡道排起长队,前来祭扫的有功臣们的后裔,也有附近百姓,值守卫兵铠甲擦得程亮,身板站得跟枪杆一样直,那是活下来的人对于逝去之人的思念与敬意。
从凌烟阁方向看不到猎场后山的乱坟岗,八年战乱,不是每个兵士的血都能流在军旗所在的地方,也不是每个江湖人都能进退自如,比起凌烟阁整整齐齐的牌位,乱坟岗葬着的,是那些蜷缩在角落里无名无姓悄悄离世,或是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污名死去之人。
陆钦远道而来,一则刺杀,二则吊唁,他不比师兄师妹们那般聪明,饶是在万花谷待了好些时日,中原话也还是垂髫小儿的水平,捏着一张字条在乱坟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看见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甘草,很少有人拿甘草做祭品,墓前会放这东西的,八成就是陆钦要找的人了。
“陆钦。”似乎已在墓前停留许久的唐门抬手打招呼,对于男人来说过分矮小的身材看上去承不住千机匣的重量,但是陆钦知道这个名叫唐球球的巴蜀人绝对是个合格的刺客。
“你家少爷呢?”同是做的人头生意,对于自己的竞争对手,陆钦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搁斯父小树林打架呢,”清亮液体浇在墓碑上,洗去积了一年的灰尘,上好竹叶青香气扑鼻,浸得空气里一股茶香“说来我们认识好多年了。”
“快九年了?”陆钦在包里一顿摸索,掏出硕大一只馕搁在墓前,真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出自谁手的祭品。
“十六年。”唐球球轻笑,果然在西域人看来,中原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么?
“我们不是在枫华谷认识的?”陆钦还记得那年枫华谷红叶初上,一只黑白相间的野兽咬着他的裤腿生拉硬拽,之后便见到了那时年仅十七的唐球球,原本只是萍水相逢,谁知后来在扬州因为任务冲突打了一场,就此结下孽缘。
“在恶人谷,”估摸着少爷和斯父这一架还要打很久,唐球球索性聊起来,权当打发时间。

开元盛世,唐家不满足于人头生意,开始涉足商贸和手工业,唐放执掌唐家集大半生意往来,今天却从唐无影手里接来几个连算账都不会的瓜娃,枫华谷事件遗孤不计其数,挑了几个好坯子带进逆斩堂准备培养成唐家的利刃,无奈小孩子没了爹娘,跟人交流有了障碍,只好带来唐放这里帮忙,强迫他们与人交流,方便将来唐傲骨传授他们唐门武学和刺杀之道。
百年唐门,威震巴蜀的同时免不了招人眼红,那段时间神策军总有闲散士兵来找茬,唐放给唐球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赶走那些吃饭不给钱的神策军,九岁半的孩童断然不能硬碰硬,一锅鱼汤,一大把辣子,巴蜀人用味道赶走了不友好的人。
唐球球万万没想到喝过那过辣的鱼汤之后,居然有个人还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只是双肩有些颤抖。
“这,这位,客官,您还好吗?”伸手拍拍那人手臂,唐球球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伤及无辜了。
“棕原棱,里萌的鱼汤太胖了!”唐球球看不到客官的脸,听声音好像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呃……这叫水煮鱼,很少有外乡人吃得惯。”
“太胖了太胖了!棕原棱,里谁我肥西域嚎不嚎?”那客官扭头瞅着唐球球,异色双瞳里满满的热切。
唐球球听说过这样的眼睛,爹娘在枫华谷遇到了有这样眼睛的人,他们没能回来。
“不好,”甩开西域人的手,唐球球后退几步,声音冷得不能再冷“我打不过你,你可以现在跑,或者等师兄师姐来收割。”
“我叫陆彻。”西域人原地消失不见,仅留难得发音清楚的四个字。

江湖很大也很小,半年后唐球球第一次作为逆斩堂弟子走出别院大门正是去逮一个明教,当然主力是师兄师姐,他这十岁的伢子只是现场观摩而已。
一个十岁的唐门能认识几个外乡人,偏偏赶巧了,那一股子羊肉串裹上大量辣椒粉的味道就像腰牌一样好使,唐球球仰天吼一嗓子“陆彻你出来!”随即一根金灿灿的锁链扎在他脚下,喜欢吃辣的西域人准确无误落在唐球球面前。
“呵。”年少的唐门咧嘴一笑,机关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穿心夺魄追命响声四起,逆斩堂不需要捉这种无关紧要的活口,反正从他们嘴里能挖出的情报还抵不上敏堂随便一个密探,清理掉就好。
只是那个要清理的人太会溜,秒秒钟暗尘弥散,连带着的波斯猫也一起收走了。
竹林间整齐划一响彻云霄的“先人板板!”,师兄师姐们自知抓不到明教,纷纷收机关扛弩走人。
唯独唐球球使唤着滚滚循味而去,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硬生生从唐门追到成都,直到龙渊泽的老虎扑上来咬他,这才惊觉自己的实力根本没法踏出唐门半步。
弯刀划出刚劲果断的弧线,只闻气味儿不见其人的明教终于现身,绕着老虎转上几圈,刀片儿往老虎尸体上一插“请。”
这是让我庖了这老虎免得浪费食材么?唐球球摇摇头表示自己庖不了这么厉害的动物。
“做我徒弟。”龙渊泽随处可见高高的石柱,陆彻薅起双刀一左一右戳上柱子,妥妥地把唐球球框在石柱下,口气和动作一样不容置疑。
“先人……”唐球球冷脸看看四周,看样子他要是不答应拜师,这明教分分钟拉来几只老虎然后原地暗尘弥散,这条小命就交待在这儿了。
虎掷弩威力不大但是展开以后个头足够大,两翼伸展拉开距离,姑且空出足够空间,跪下的动作干脆利落“斯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棕原棱不要冷着碾嘛,棕原棱肿么噌呼?”陆彻看起来开心极了,捞来唐球球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照着脑门儿就是吧唧一口。
“唐球球,修的惊羽诀。”
“嗯!”单手拎起来唐球球,陆彻抬腿上马一溜烟儿窜了出去,策马扬鞭的劲头不知道要跑到哪里才肯停下。
“斯父,我寄个信。”途经广都镇,唐球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西边路口逮住一个唐门,塞人家手里一封信又耳语几句,那唐门郑重地点点头,撑起机关翼飞走。
“nya?”终于有了徒弟的明教不自觉发出原本不在外人面前发出的声音。
“斯父带我出门,总得跟家里说一声。”
“嗯!”

当天深夜,陆彻带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唐球球到达平安客栈,匆匆洗洗睡下,感觉被窝还没捂热,天就亮了。
恶人谷遍地野兽,个个都能把唐球球生吞活剥了,陆彻思前想后把唐球球搁在内谷大门口拜托守卫大叔照应,自己进去交差。
唐球球踮脚拍拍守卫大叔粗壮得可以抡死他的手臂问“叔叔,我要是被斯父打了该怎么办?”
“跪下求饶。”面无表情看一眼这不知天高地厚跑来恶人谷的小子,守卫大叔无情地摊开事实。
听了这话,唐球球赶紧把身上最好的暗器都卸下来装进包里放好,免得一会儿挨揍把它们弄坏。
“球球啊?”陆彻在内谷停留不到一盏茶,浑身散发着亮爪子挠人的气场走出来“为斯,的密泡呢?”
“斯父衣冠不整,怀里塞的东西太容易发现叨,斯父亲我的时候不觉得怀里给抽走啥子吗,唐硕哥哥送回去的信里就是它,反正你现在回去偷也来不及了,我就在这你要咋地?”唐球球在赌,赌陆彻收他这么个徒弟是要好好养大还是不顺心就杀了。
“啥……”陆彻被连珠炮般的中原话说傻了,短暂断片儿之后抽出背后大刀片儿“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何不一战解忧?”
“噫……啷个这句几标准噻。”看样子自己死不了,唐球球打开千机匣先给陆彻崩一个穿心弩,当然偏离了。
“这孩子,咋这么贱呢。”守卫大叔看着小唐门被明教打得从左门柱滚到右门柱,再从右门柱滚回左门柱,表示我大恶人谷才没这么认打的笨蛋。
“日你个先人板板的欺负我家小娃儿!”头顶一声响亮而标准的川话,唐门南皇鞋跟子这就到了陆彻面前,慌乱间避开,陆彻暗暗给自己的闪避技能点个赞。
“唔咳……”一个长发中年人刚好走出内谷大门,被天上飞下来的唐门弟子结结实实踢中面门。
两旁守卫大惊失色“这唐门该回家了,回老家。”
“啧,瓜娃子啷个骚包嘿起跑。”收起机关翼,一身南皇的唐门弟子不耐烦地瞥一眼中年人不予更多理会,按着唐球球的头耳提面命一番,叽里咕噜的川话大致就是在外面给人欺负了要来找哥哥出头别站那认打的意思,末了才对陆彻竖起中指甩下一句“老子叫唐无风,再给老子看到欺负我唐家人,搞死。”

“呃……看来他们的相识并不愉快。”不知不觉陆钦和唐球球一起坐在墓碑前吃起点心,陆彻和唐无风那噼里啪啦的声音还在小树林里响得热烈,看来在鱼汤煮好之前他们回不来。
“嗯……第二天我见到了你。”捡起墓前那一捆甘草,抽出几根扔进锅里给鱼汤提味,唐球球默默祈祷自己今天能做出可以吃的东西。
“那么早?”陆钦略有惊讶。
“嗯。”
“其实你在成都为啥不下马?下马不就可以回家了,免得挨揍。”
“我……我当时……”唐球球看看天又看看地,支支吾吾地在陆钦注视下终于说出他隐瞒多年的秘密“我当时不会下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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