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不发 15

昆仑山一年到头见鬼的冷,对于巡山这档子事,陆彻和唐无风那是一百个不乐意,俩人互相看着对方胸前那一大片裸露皮肤以及上面的吻痕牙印面面相觑。唐无风自知巴蜀人的抗寒水平,提好裤子便开始翻箱倒柜,抖出一件白色大氅,羊毛领子看上去很暖和,唐无风满意地笑笑,穿好衣物装备出门去。

陆彻已经骑上马在不远处集合,身上除去明教破军以外多了一件兽皮马夹,看上去比平时更壮实了些,谈笑间一回头正看到唐无风裹得像个雪人似地走过来,一双星目在陆彻马后的道姑身上停留数秒,扭头爬上李狗蛋的里飞沙后座。

“唐?!”唐无风与别人同骑一匹马这件事让陆彻非常地不舒服,他对两人关系的定位是床伴,内心深处似乎又不仅仅是床伴而已,这种微妙的不平衡究竟在哪里,旁人早就看得明白,唯独他始终没有搞清楚。

“咋个嘛,这瓜娃儿看着比你暖和,而且安全。”唐无风一脸理所当然地敲了敲李狗蛋的盔甲赞不绝口,后者却被陆彻一双异瞳盯得发毛,驱使胯下骏马向前走两步,让唐无风下马将那道姑换过来,大姑娘抬头瞧见银甲红袍的天策对自己伸手邀请,霎时两颊绯红,上马便一副小鸟依人状环住李狗蛋的腰,可怜李狗蛋虽长相不丑但名字取得太磕碜,20年来第一次被姑娘抱腰,当下兴奋得打个雷御奔突窜了出去。

巡山的日子不好过,唐无风初来乍到非常不适应这冰天雪地,羊毛大氅虽然够厚实,但一旦千机匣端在身前,冷风便长驱直入将他吹个通透,后来实在被冻得厉害,指尖摆弄千机匣的动作不大利索,眼瞅一场势均力敌的遭遇战即将落了下风,唐无风原地浮光掠影隐去身形。

没有追命箭的隐身并没有给浩气带来什么威慑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身子单薄的天罗垂死挣扎而已,然而眨眼功夫唐无风窜上天架起机关翼悬在头顶数十尺的半空,陆彻心领神会移动到唐无风正下方,果不其然头顶那个身影瞄准地上一群浩气侠士扔下一堆机关,随后便向远处坠落过去,陆彻站在唐无风的机关中央,14尺极乐引足够覆盖机关范围,拉着一群人吃足唐门的毒。

“陆彻干得漂亮!”叶长生大声夸奖一句,风来吴山转个痛快,战局扭转,不时便只剩下这一群恶人还站着,一片欢呼和夸赞中陆彻径直穿过人群去冰块后面找唐无风。

唐无风背对他好好地站着,身姿依旧挺拔,这让陆彻松了口气,昆仑冰原和大漠很相似,目之所及浑然一色,视觉上很容易失去距离感导致摔伤。

下一秒陆彻顿时不轻松了,唐无风身前站着两个小姑娘,虽然身高只到他腰部,但衣服上蓝色釜鼎标志清晰可见,看她们手中武器一个五毒一个万花,而此刻的唐无风指尖勾在千机匣上停顿一瞬,之后合上了武器。

陆彻远远看着她们跑远了才走过去,他不知道唐无风为什么要放走她们也没兴趣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卷入阵营之争,十有八九是长不大的,并不能构成什么威胁。

弯刀在手中翻个花收回背后,金属摩擦的声音让唐无风回头“唐,走吧。”

“嗯。”两人一同折返回去与其他帮众会合,不料一转身正瞧见叶长生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远远看着他俩露出玩味一笑。不用问也知道,方才唐无风放走那俩小姑娘,他应当是看到了。

之后几天过得稀松平常,大事儿没有,小事儿不断,那天巡山遇到的两个小姑娘后来又在附近出现过几次,但只要恶人这边不动,两个小孩挖一些矿石便离开了,也算是相安无事。

是日天气转暖,阳光照着还算舒服,叶长生饭后闲逛一阵来到陆彻住处。

“嗯?帮主何事。”陆彻在后面洗碗,前屋只有唐无风一个人,瞧见叶长生进门起身简单抱个拳。

“近日天气不错,帮本少押一批物资到前线据点。”叶长生也不客气,坐下自个儿倒了杯茶水顺顺午饭。

“老子……我们只干过劫镖,护送喊个天策不是更好么。”唐无风也给自己来碗茶压压惊。

“劫镖惯犯更懂得如何防止被劫。”

“我晓得了。”随手朝陆彻的屁股丢出一枚无毒飞镖,唐无风语调不自觉地有些上扬“要得不要得嘛?”

“要得,不要甩屁,股疼。”陆彻扭一下腰身躲过飞镖,动作比起平时有些慢,捉着一块半湿抹布擦干净灶台方才来到前屋,正对上叶长生有些惊讶的眼神。

“陆彻,你不是上面那个吗?”

“麻将,输了。”

一口茶水呛着嗓子,叶长生一边咳嗽一边掏出一只蓝色卷轴放在桌上,脸上神色有些复杂地摆摆手出门去。

“哎……写的,什么?”

“白银三千两,送到巴陵。”揉一把陆彻后腰,唐无风起身开始换衣物装备,全身上下甚至头饰里也藏了迷神钉,整个一只人形自走暗器囊。

“三千,两是多,少?”陆彻没那么多东西,穿好衣服背上弯刀便准备好了,看着唐无风抠开机关小猪的屁股拿出八组机关。

“有两个你那么重的一箱银子。”

“哇。”

——TBC——

[大战!英雄健身房] 05

现代paro,主明唐 陆垣x唐奕,副唐明 唐雨初x陆易秋。

“大家好,我是哈桑•哈梅内伊,这是我的同事唐雨初,哦,现在已经不只是同事了,他教我一个成语,偷鸡不成蚀把米,我查了一下词典,很好,放心我不会打死他,他跑得超快我追不上”

陆垣一副“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被猪拱了”的神情,身后背对背的座位上,唐雨初听到自己名字立马转过来,单手扶了扶眼镜“咋了哥?”

“别……你别叫我哥。”虽然唐雨初一直这样称呼,但现如今陆垣听这声“哥”总会想起更深层的意思,深深地刺痛着他的内心“我出去一会儿,有人找我你顶班。”

“别介啊我连咱公司人都认不全呢。”身为新人,又是纯技术人员,唐雨初几乎只认识自己部门的人。

“风太大我听不清啊。”陆垣两指夹着一本花名册送到唐雨初面前。

“好的哥,没问题哥。”眼瞅陆垣开启了领导模式,为了奖金,为了升职,唐雨初忍了。

*****

其实陆垣没什么事,他就是憋屈,想想去温泉那三天就憋屈,这人一憋屈就想找地儿发泄,不知不觉地转悠进健身房,上午人少,陆垣换好衣服给自己按了一台跑步机,小电视屏幕上播放着央视五套的新闻节目,看到屏幕底端滚动过去的赛事预告,陆垣脑中灵光一现。

“哎呀你做啥子嘛。”翠翠刚坐下,板凳都没捂热,陆垣不好好跑步反而来占用电脑,不情不愿地挪一边儿去拿笤帚扫地。

“买票,你说俩男的能买情侣票吗?”说完这话陆垣心虚了,别说情侣,他们连炮友都不是。

“噫,你和哪个娃儿搞到一屋去了喔。”

“我在追小奕,”陆垣想起这小个子川妹是小奕的堂姐立马接了声“姐姐。”

“你个熊样子净想些好事!哪个是你姐姐!”唐翠翠一听就炸,举起笤帚揍陆垣,这外国人有两个他弟那么大个儿,这不得压出人命来。

“干什么呢。”唐奕刚刚进门,看到翠翠正追着陆垣揍,外国人嬉皮笑脸没正经,不由得轻轻皱起眉头。

“小奕,我们下午去看比赛。”直接要求滚床单失败,陆垣选择迂回战术,先刷好感度。

“什么比赛。”脱掉大衣和毛衫,露出最里面一层的运动服,唐奕倚靠着鞋柜脱外裤和鞋子。

“中国体操队的奥运选拔。”

此话一出,室内立时寂静无声,唐奕脱鞋的手停滞一瞬,唐翠翠也放下笤帚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家弟弟。

“好,”提上运动鞋活动一下脚腕,唐奕低着头避开陆垣炽热的眼神径直走进去检查器械“什么时候?”

“吃完午饭就去。”约会成功令陆垣十分开心,完全没有注意到唐奕虽然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神黯淡许多。

*****

午饭时间唐雨初厚着脸皮要了两份工作餐三个花卷,跟女同事蹭点儿老干妈吃得正香,背后陆垣的座机响起来。

“您好技术二部。”迅速咽下嘴里的花卷,唐雨初尽量让对方听不出自己正在吃东西。

“What?”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有些惊讶,赶紧切换出生涩的汉语“啊……我找陆垣。”

这声音有点儿耳熟?——电话两端的人闪过同个念头。

“陆易秋?”私人占用公话毕竟心虚,唐雨初不由得压低声音询问。

“雨初,我的工作签证办好了,找到一个兼职工作,在大使馆附近。”对面的人被叫了名字有点儿开心,说话语调扬了起来。

“嗯好,他回来我转告,还有别的事吗?”

“没……没有了。”
挂断电话,唐雨初总觉得哪里不对,大使馆附近能有什么学生兼职?

*****

体操是中国的传统强项,选拔赛的水平跟国际赛事差不了多少,观众几乎都是中国人,以大学生和老人小孩居多,加油声不绝于耳。

“小奕,你喜欢哪个。”

“……跳马。”短暂沉默之后唐奕用相当低的声线回答。

“跳马是什么?”很明显,陆垣不懂中文的“跳马”是什么意思,写在脸上的茫然令唐奕颇为无奈,左右看看没人注意他们俩,安静地站起身,双手在陆垣膝盖轻轻一撑,两腿分开跨坐到陆垣大腿上,抬头问陆垣看懂了没。

“懂了……”陆垣感谢明尊把他生得有点儿黑,脸红不会被发现,唐奕的体重对他来说非常方便,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把各种唐奕在上的花样来了一遍。

后半场比赛两人都有些心不在焉,刚结束便匆匆起身离场,唐奕拒绝了陆垣的晚餐邀请,毕竟下班后正是健身房最忙的时段,他的员工不多,不能做甩手掌柜。

*****

“小唐今天居然不加班?”约会归来,陆垣红光满面,周身洋溢着幸福的色彩,对保存数据准备走人的唐雨初大为惊讶。

“你弟弟,工作……签证办好了,兼职在……”镜片后的双眼十分专注,强大集中力的副作用就是难以一心二用,唐雨初只要手里有工作就没法顺畅地与他人交流。

“在哪啊!”

“使馆……附近,卧槽!”唐雨初终于明白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陆垣和陆易秋都是伊.朗人,他们应该只知道三里屯这一个使馆区,而三里屯招收学生兼职的无非是商场、餐厅、酒吧,以及夜店。

内心焦躁不安,唐雨初不停地抖腿,等数据保存成功便一把扛起背包冲出去签退下班,留陆垣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唐雨初对陆易秋没有恋情,但占有欲真实存在着。

*****

陆易秋开心极了,唐雨初用非常急切的口吻问他兼职在哪里,还说要来看他,原来中国人没有哥哥说的那么含蓄,招待客人的脚步不由得飞起来。

按照地址踏进这家咖啡馆,唐雨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一眼望去起码十几只猫,装修也很多猫图案,店里客人几乎都是小姑娘,陆易秋在这里应该很安全。

“雨初!”听到陆易秋的喊声,唐雨初朝声音来源望过去。

普通的服务生制服,普通的围裙和菜单……

头顶的猫耳朵是怎么回事!老板在想什么!

说曹操曹操到,咖啡馆另一侧转过来一位老板娘模样的女性,三四十岁,衣着优雅得体,高发髻,面带微笑,典型的妈妈形象。

“小伙子几个人啊?”老板娘以为唐雨初是来做客的立马招呼起来。

“呃……两个。”

“先坐吧,给你上壶茶,等姑娘来了你俩一块儿点哈!”

然而并没有姑娘,唐雨初尴尬地笑笑,随便找个地儿落座,放下背包抬头看到陆易秋一脸阴沉“两个人?还有谁?”

“你啊。”有些好笑地捏一把猫耳朵装饰,唐雨初接过菜单,除了各种咖啡饮品无非是一些十分钟出锅的简餐,只不过加入了猫元素,看上去比较可爱而已“一盘炒面,去吧。”

唐雨初随手一拍,立即察觉陆易秋屁股上有什么东西,定睛一瞧,制服裤子后面接了一根纯黑细长的猫尾,随着陆易秋走向厨房的步子晃晃悠悠,引得周围小姑娘们兴奋地指指点点拍照留念。

女人真难懂。

“当众接吻三分钟,全场免费吃到饱……多不好意思啊。”不知是谁的声音飘进唐雨初耳朵,身为一个北漂,一个贫穷的北漂,从店内海报上得到确认后立即动了心思。

待陆易秋端来炒面,唐雨初用手势让陆易秋弯下腰。

“怎么唔……嗯……”接吻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陆易秋完全没想到唐雨初居然敢当众接吻,小姑娘们兴奋又压抑的惊呼传进耳中臊得他耳尖泛红。

唐雨初吻技一般,但对付刚成年的陆易秋足够了,舌尖进出几个回合,身材挺拔的外国人不得不半跪下来。

接吻之后发生的事情陆易秋一点儿都不想记住,唐雨初对于自己“三分钟多了!”的抗议居然微微一笑“人太多,不然我亲三堂课。”

东方人的含蓄呢?!

而对于小姑娘们“你俩真一对儿?”“活的基佬!”“祝你们幸福。”等等言论,陆易秋还是挺开心的。

*****

晚上十点,唐奕将操厅的海绵垫子们摞在一处,及腰的高度似乎令他想起什么。
转身走到墙角,活动手腕脚腕,助跑,双臂上举,正手起跳上马。
凛然而果断的动作在本该起跳的瞬间戛然而止,大厅一整面墙的镜子映出他的背影,唐奕双手用力拍打海绵“跳马”,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才关灯锁门。

白天那场比赛曾经是他的梦想,现在,他们实现了,与他无关。

——TBC——

千机不发 14

大过年的发发糖,正经发糖不含玻璃渣。


唐无隐始终认为唐家人的脑袋瓜子应当都是不错的,直到年末他认识了一个名叫唐球球的矮子师弟。

强调矮子师弟不是嘲讽,是真的矮。

那天是小年,在外的小辈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关系要好的三五成群去找长辈们报平安,唐无隐喜欢蹲家琢磨机关,出门的任务基本没他什么事,这会儿抱着一堆零件在御堂找个角落安静地与墙壁背景融为一体,等一个人。

“怀信爷爷!”小男孩的声音。

“嗯……唐球球,你昨天来过了。”唐怀信岁数大但脑子一点儿也不糊涂,面具里面的声音有些闷。

“我来替无风哥报个平安,他串亲戚去了,晚几天回来。”唐球球眨巴着大眼睛看看唐怀信再看看唐剡,后者翻家谱的手一抖,抬头尴尬地望向唐球球。

堂内寂静得听到墙角“咔哒”一声轻响,唐无隐把机甲人的关节扣到了自己胳膊上。

“先人……无风哥八辈亲戚都是唐家堡的,他出去看哪门子亲戚。”唐无隐十分不爽,他在这儿蹲墙角就是为了第一时间知道唐无风的消息,毕竟一直没回来,几个关系好的兄弟都很担心。

然而那个撒谎毫无技术含量的小弟子已经悄悄钻进人堆跑了。

唐剡悄悄叹口气,在唐无风的名字上点个红点表示这人还活着,毕竟他若是死在外面,逆斩堂那群小娃儿早就炸了锅。


*****


“你以后就说实话吧,撒谎不适合你。”虞轻尘听完唐球球的转述,发自内心感叹,同样都是唐门,智力的差距怎么那么大。

这是他们在恶人谷过的第一个年,小石头想回来看母亲,于是连带着师父师叔以及他们各自的相好都来了,虽说这穷山恶水跟万花谷没法比,但意外地还挺热闹。

“饺子好啦。”枫碎月的河南道口音在一片嘈杂中辨识度依旧清晰,一呼百应跑来一波端碗等吃的,道长一边盛饭一边叨叨“包了五个带铜钱的,吃到了交好运嘞。”

此言一出激起千层浪,满屋子不管多大岁数的都开始戳碗里有没有铜钱饺子,毕竟枫碎月算卦相当准,他的铜钱一定要吃到。

“唐。”陆彻口齿含糊地吐出一个字,筷子夹着一个饺子往唐无风嘴边儿送。

“你找着了啊……”唐无风也不客气,扭头张嘴要吃那送来的饺子,不料陆彻手一撤,饺子换成那张硬朗邪气的脸,俩人结结实实亲上“唔?”

虞轻尘默默捂住小石头的眼睛,枫道长站在过道用屁股挡住饭堂门口恶人守卫的目光,不能按时吃上热饺子已经是对守卫们的伤害,道长不忍心让他们再次受打击了。

然而守卫们一脸淡定,不就是亲个嘴儿么他们见多了。想当初唐无风初到恶人谷,作为没半点功勋的新人和他们一起睡大通铺,陆彻一个极道魔尊居然跟进来,吓得他们以为自己犯了啥事,结果这个西域人啥都没干往通铺上一坐“你们不,许打呼,噜!”,天地良心一群粗人睡觉打呼噜咋的了,敢怒不敢言任由陆彻爬上他们的大通铺挨着唐无风睡,几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不敢打呼噜硬是几夜没睡好觉,天天顶着个黑眼圈出去站岗,最后实在撑不住把唐无风的铺盖卷子送到陆彻那小厢房,他们终于睡上好觉,换唐无风睡不好了,至于为什么唐无风睡不好,他们不想问,也不敢问。

此时此刻枫道长十分尴尬地假装自己在看风景,唐球球眼睁睁看着自家师父把铜钱喂给唐无风,站起来膝盖一撑爬到唐无风怀里,脸蛋子毫不犹豫凑上去。

“你干,什么!”陆彻太熟悉这个动作,筷子头点住唐球球脑门把人推了回去。

“铜钱。”被筷子点住有点儿疼,唐球球不懂为什么师父要阻止他。

陆彻沉默着把唐球球转过去面向小石头,后者被虞轻尘蒙住双眼不明情况,只知道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盖在自己嘴唇上,渡过来一个热乎乎的铜钱。

虞轻尘不敢撒手只能对陆彻怒目而视,周身怨念仿佛飘过几行大字:大胆!放肆!你在教什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肖岩还是童子!早知你这么混蛋当初就该让你瞎了!看我扎你个生活不能自理!


饭堂另一头,叶长生面上明显不悦,早听说新来的唐门跟陆彻关系亲密,他以为俩人是好哥们儿好战友,今儿居然大庭广众亲上了?大少爷打个响指唤来自家副帮主。

“他俩这样多久了?”

“自打我认得唐无风,他俩就这样,早饭前和晚饭后更那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啧……”叶长生眼底划过一丝狠戾,哪里来的唐门竟敢抢他的人,手中软玉双筷轻轻搁下。“让诏夜和小鸢来见我。”

“啊?咱最近没啥需要探子的事吧。”耿直的副帮主玄净摸一把自己的光头不明所以,诏夜和小鸢那俩丫头是帮会安插进浩气的探子,大过年的两边都歇了,唤她们来做什么。

“本少自有安排。”


——TBC——


千机不发 13

“想谁呢?”枫碎月的脸突然凑近,惊得陆彻后撤两尺顺便掏出弯刀防御,看清来人有些尴尬地回头摆好被自己撞歪的矮桌。
“贫道搁这儿坐半天了都不看贫道一眼,长得高了不起啊。”枫碎月拿起帮会饭桌上的酒坛给陆彻倒一碗,打趣的口气完全不像和小十岁的后辈对话。
“我……哼,”并不是因为身高差距,陆彻初入江湖时曾遭人追杀伤及左眼,所幸偶遇枫碎月和虞轻尘得到医治,这眼睛虽然没瞎,但左侧视野比常人窄了不少,加上心事重重,便没能发现左侧来了人“武艺比,我好,了不起,啊。”
“了不起。”知道后辈此话不过是掩饰左眼旧伤,枫碎月坦然接受夸奖,手指伸进广袖掏出一只小卷轴递给陆彻“小叶把你引荐给上头,这是任务。”
“哦,暗杀。”卷轴上密密麻麻蝇头小楷,陆彻脑袋发毛索性不看,反正那个一天到晚“本少本少”的帮主说什么他都要听。
“是刺探情报,同去还有四五个人。”说罢正事,枫碎月用手中酒盏与陆彻的相碰发出清脆声响“难得小叶上心提拔人,做漂亮点儿。”
“去哪。”
“龙门荒漠。”

*****

“哥哥,莫走嘛?”唐寄词双臂勾着唐无风脖颈撒娇,哥哥在家休息没几天又要出门,寄词脸上明摆着舍不得。
“乖撒,哥这次跑得远,提前走起噻。”一手托着寄词屁股蛋不让她掉下去,另手一刻不闲往千机匣里塞机关弩箭,蓄势待发的杀手形象与满眼温柔极不相称。
“想吃红糖粑粑哟~”收紧双臂,唐寄词用脸蛋使劲贴上唐无风的脸极尽撒娇之能事。
“牙不疼唠?”剑眉微微翘起,唐无风难得露出些许兄长威严。
“不疼唠……要吃嘛……”轻轻撅起嘴唇,唐寄词眼睛一眨硬憋出两点泪花,那模样任谁看了都怜惜,何况是护崽出名的他亲哥,立即软了态度“好好好买买买,等哥回来撒。”
“哥哥去哪嘛?”
“龙门客栈。”

*****

唐无风从不认为自己能找得到影烟二位师兄,然而这件事就像开玩笑似的发生了,当他看到院门外一闪而过的紫红色身影,屁股着火似的立马站起来追过去。

唐烟是什么人,当年横扫演武场,唐门全力追捕硬是捉不住他们兄弟,唐无风深知自己单枪匹马休想碰烟一根毫毛,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庆幸自己轻功学得扎实,这才能追上唐烟的脚程一路跟到恶人谷。

“这位明教侠士战阶颇高,办事利落,怎么先前没人举荐过你?”走过三生路,越过咒血河,唐无风蹲在王遗风那座大唐最高茅草屋上面四处找寻唐烟踪迹,脚下屋子里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儿耳熟。

“回谷主,这是本帮会新来的明教,以前是散人。”叶长生回话无比利索,并没有注意到王遗风一直在朝房顶瞟。

“这明教侠士怎么不说话?”

“哎,他口齿不利索。”

“……”陆彻默默在心里把叶长生全家问候了一遍,你才口齿不利索你全家都不利索¥@#¥%&*!#¥我是个刺客我杀人利索就行了说那么多中原话干什么……

“刺客不说话也好,先去陶堂主那里领赏吧,恶人谷幸甚有你。”悉悉索索的声音散去,四下恢复安静,唐无风听到脚下茅屋里一声叹息,紧接着如同一万只乌鸦同时报丧般的笛声响起,惊得他两腿一软跪在屋顶。

“王遗风你再吹!再吹我不告诉你浩气军情!”

“老夫还以为你被你那同门追怕了不肯现身呢。”笛声停下,长刀出鞘的声音在这高塔上尤为响亮,下一刻唐无风眼前一黑被唐烟从房顶揪了下来。

看清眼前唐烟的长刀,唐无风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


“哎……哎你……哼……”狭窄栈道上,端着药锅的侍女和陆彻走个迎面,侍女往南边躲,陆彻也朝南边移,侍女向北边动,陆彻也同时北去,一来二去那小姑娘又急又羞面颊绯红,跺了下脚索性站住不动了。

“烫,我来。”陆彻一手接过药锅一手揽着侍女纤腰搂在怀里亲一口羞红的脸蛋,亲完立马转身留给姑娘一个高大俊美的霸道背影,托着那药锅往回返。

“那那那……那药是小疯子莫雨的!”侍女被一抱一亲羞得蹲在栈道边上不想见人,声音有些闷。

“你,我的!”陆彻用事实告诉叶长生即使“口齿不利索”也能撩姑娘,沿着那栈道向上走,转过墙角,再次走进王遗风的茅屋。

只见屋内快要犯病的莫雨,正在滔滔不绝的谷主,以及一个不认识的人正用长刀押着一个唐门打扮的人,那唐门的脸埋在阴影里,只能听到他正用川话跟押着自己的人吵架,陆彻愣了愣神,将药锅搁在小疯子面前准备默默离开,临出门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角落里那两个争执中的巴蜀人。

“咦?”陆彻怀疑自己眼花了,时隔一年有余,他居然在这里再次看到戴着西域耳环的唐门“唐……”

“唐门家事!莫要插嘴!”那两个吵作一团的巴蜀人异口同声,气势太强连王遗风都忍不住闭嘴了。

屋内谜一般的寂静。

阳光照在陆彻身上,再次被苦难磨练过的明教气质坚毅狠戾了几分,但五官长相以及嘴角噙着的那一抹浅笑分毫未变,唐无风快步奔至陆彻面前又停下,生怕撞碎了什么幻影似的,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陆彻胸前轻按,眼皮和唇角泛起一阵颤抖,多少个日夜的歉疚与无奈在确认眼前人的那一刻释放,收回手指握紧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打在陆彻身上“艹!活的!”

“疼!阿唐!”唐无风的一拳和丐帮的一拳比起来简直就像按摩,陆彻的呼痛声里满含情意,两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眼角带泪嘴角含笑,没两下便抱在一起,人生四喜,他乡故知。

王遗风拉着唐烟避至门外,方才他和唐烟两个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已经让唐无风动了加入恶人谷的心思,现在瞧这明教和唐无风一见如故,还不是普通故人,王遗风觉得这事儿已经办妥,掏出笛子似乎意有所指地敲敲唐烟肩膀“年轻真好啊……”

“晚辈见过王谷主。”唐无风始终太清楚自己为何而战,却不清楚自己为何而活,以前他不明白为什么陆彻这样一无所有的人会吸引自己,甚至“死后”让他在多少个夜晚被噩梦惊醒,现在他明白了,陆彻拥有他也许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自在逍遥。

“晚辈愿加入恶人谷。”


——TBC——


返魂香

前阵子听说明唐贴吧新吧主是圈外的,发帖“希望大家多讨论关于明朝和唐朝的事”,于是开了脑洞。

时间:明朝

cp:明唐

角色名字是穆斯勒起的。

那夜霜重露正浓,唐泣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北方天气实在干燥,加之多日绝食,舌头已经麻木得分辨不出唾液与血液,恍惚间有些头晕,索性向后倚靠在墙角,陆繁笙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要他吃饭,西域人的手抓饭闻起来不错,但唐泣铁了心寻死,任凭陆繁笙如何威逼利诱均毫无用处。

唐泣是个锦衣卫,陆繁笙是他的目标。唐泣刺杀陆繁笙时被自己人出卖落得被捕的境地,尝试几次逃跑失败后选择玉碎,然而陆繁笙夺走暗器与毒药将他囚于室内,万般无奈之下唐泣选择绝食。

陆繁笙是个刺客,智勇双全的那种,当年初出茅庐第一次遇险,唐泣救了他,从此这个唐门便住进陆繁笙心里。那天陆繁笙捉住这个锦衣卫本想一刀了断,鬼使神差地,他把锦衣卫的面具摘下来,看到那张脸他发自内心感谢明尊让他们再聚。可唐泣早已忘记他。

唐泣是陆繁笙的憧憬。

陆繁笙是唐泣的敌人。

纵使相逢应不识,陆繁笙觉得这大概是明尊给他的考验。

“唐泣,我去任务,你吃饭。”

没有回应。

陆繁笙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似地折回来,打开箱子拿出一只香炉和一个油纸包,将那包里的东西放进香炉小心翼翼点燃,唐泣没用过熏香,但看那香炉的做工也知道该是哪位王公贵族府上的东西。

“我很快回来,好东西,你用。”陆繁笙觉得贵族府上的都是好的,献宝一样给唐泣点燃熏香,轻手轻脚迈出门去融入夜色。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唐泣自个儿的呼吸声和熏香油掉进火苗的嘶嘶声,完全封闭的室内香味越来越浓,唐泣心里暗骂哪个瓜娃儿做的香这么呛人。

不知过了多久,唐泣看到摆香炉的那个墙角里一个白影若隐若现,连忙摇摇头再定睛一看。

“乖乖……黑白无常是真的嗦……”唐泣心中一声轻叹,六分解脱,三分愧疚,还有一分不舍,未及报答父母养育之恩,便已是一脚阴一脚阳的将死之身。

“阿唐……唐……”墙角的白影由虚到实,从矮桌落到地面,贴身劲装,白袍兜帽,镶嵌金属的黑靴踩在地上不声不响,似乎很急切地朝唐泣移动,无奈烟雾聚拢的速度很慢,他只能挪动。

“黑的那个呢?”唐泣有些想笑,传说中厉鬼勾魂无常索命好不威风,原来无常走路这样慢,而且也不是黑白两个一起行动。

“唐……唐……我来接你……接你……”这“白无常”的声音也像烟雾般飘忽,那份心急如焚倒是无比清晰。

“好撒,”阎王爷翻了老子生死簿老子能不走吗?不知是饿的还是熏的,唐泣脑袋犯浑,一双星目聚不起光“老子跟你走。”

“嗯!我们,约好的。”得到回应的“白无常”抽出背后弯刀,寒光划过,锁住唐泣的铁链应声而断,“白无常”以异常的热情抱住唐泣将他扶起来,转身朝墙角的香炉走去,月色下他们每走一步,脚下的影子便淡一分。

吱呀——

“谁?!”陆繁笙在回程路上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推开门的刹那他看到唐泣和一个白袍人的背影,双刀即刻持于手中,夜晚的大风吹进门,陆繁笙长袍猎猎勾出紧绷身形。

“嗯?”听到惊呼,“白无常”侧过身子面朝陆繁笙,大风吹落了他的兜帽,惨白面容被月光映照,陆繁笙看到那张脸顿时骇得如同凝固了一般。

竟是与陆繁笙一模一样的相貌。

香炉里的火苗被呼啸进门的夜风吹得抖动两下,火光一虚一实,终是熄灭了去。

室内空余曾经锁住唐泣的镣铐,一只刚刚熄灭的香炉,以及满室被大风吹散的烟雾下,陆繁笙嘴角的自嘲。

*****

大唐开元年间,唐门弟子唐企遭贼人出卖被捕,其挚友,明教弟子陆绝影闻讯相救,冲破重重阻隔,在推开关押唐企牢房门的瞬间被乱剑穿心,身受剧痛而死,不知己身已是鬼魅,徘徊于唐企牢房旧址数百年不曾转世投胎,鬼差道士对他束手无策,于明朝末年自行离去。

大明天启五年,唐门弟子唐泣,失踪。

作为友人无法拥抱你,作为敌人无法占有你。

——END——

[大战!英雄健身房] 04

现代paro,主明唐副唐明,本章后半唐明肉。

 

"大家好,我是哈桑·哈梅内伊,汉名陆垣,今晚要和小奕一起睡!开心!"镜头里陆垣的背景上仿佛开满了小菊花,高兴得不知道接下来该说啥好,于是唐雨初替他关掉DV鼓励地拍拍肩,作为同道中人他自然知道陆垣想干啥。

午饭时间很快过去,下午陪领导和贵宾打球的时间虽然漫长,但一想到自己房间里有那么个身材没话说的人,陆垣暗爽地一杆子把球打过山坡引来一片赞叹之声。

作为一个商人,一个从事服务业的商人,唐奕深谙哄别人开心的门道,晚宴有限的时间里,他在陆垣眼皮子底下和陆易秋搞好关系并相约泡完温泉一起去打乒乓球。

夜幕渐深,陆垣披着浴袍乐滋滋朝温泉里喊了声"小奕,我先回房间了。"

回答他的是面前跑过三个湿乎乎的脑袋顶,分别是他下属、他堂弟和他教练。

"……你们去做什么?"这是我们可爱的加菲猫。

"打球啊哥你来不?"这是他下属。

"两个唐哥哥教我pingpong!"这是他堂弟。

"打球,来。"这是他教练。

陆垣看一眼唐奕浴袍领口那块带着水珠微微泛红的皮肤,义无反顾地去了。

唐 奕和唐雨初边打边讲,很快教会两个外国人乒乓球的规则,之后便悠闲地合着乒乓声用川话聊起天。陆易秋在学校是足球篮球一把好手,每次下场休息会有女生给送 水送毛巾的那种,上了球桌也毫不露怯,几个回合便已感受到了其中乐趣,大男孩兴奋起来,拉着自家哥哥乒乒乓乓一直打到卫生阿姨来喊他们。

事实证明即使曾经从事的是非常需要身体素质的职业,当体重突破二百斤的时候还是很容易疲劳。

温泉第一夜,回到房间的陆垣如同一只在夏天找到大理石板的仓鼠,四肢平伸融化成了一滩。而早已回客房冲过澡的唐奕则一身清爽安然入睡。

第 二天年度员工表彰大会等等一通杂事,陆垣由于对贵宾尤其是女性贵宾招待十分周到,意外地加入公关队伍,相当于他除去本职工作以外又多了一份收入;唐雨初凭 借专业技术上的强大优势和年轻人的集中力,入职八个月创造出与老员工过去十二个月不相上下的业绩,拿到一台索尼单反相机作为奖品,职场新人稚气未脱,一身 正装站在讲台上没几秒便绷不住表情笑了起来"哈哈哈我好开心哦谢谢老师哈哈哈哈哈",颁奖的技术总监不由得眉毛一抽"还叫老师呢啊?"。

当晚陆垣被未婚女员工围了一圈轮流敬酒,虽然现在是个胖子,可他刚来中国分部时的风采姑娘们可都还记得,现下被调入公关队伍,就算陆垣再怎么嘴馋,恢复往日身材也是他不得不做的事。

唐奕安静地坐在唐雨初旁边摆弄相机,四处乱按一通学会怎么用,透过镜头他看到陆垣那边两瓶燕京马上见底,随手从自己这桌拎一坛花雕给陆垣送过去"这是中国南方的一种酒,度数比较低。"

原本就很开心的陆垣听闻此言心里暖得不得了,完全没有注意到陆易秋起身去阳台接电话,直到自家堂弟回来在他耳边轻声说"哥哥,我先回去休息了。"才笑眯眯地回答"哦哦你先回去睡。"陆垣心想今晚没人拉着我打一晚上球了哈哈哈哈酒会结束和小奕回房"打球"去。

然而半小时后陆垣晕了。

温泉第二夜,被他下属和他教练抬回房间的陆垣如同一只在夏天找到大理石板的仓鼠,四肢平伸融化成了一滩。而唐奕则一身清爽安然入睡。

唐雨初一进房间便听到浴室的水声,随手敲了下门"我回来了,你洗完我洗。"便悠哉地坐床边儿看电视,待一档不咸不淡的综艺节目结束,唐雨初觉得哪里不对。

虽然听说陆垣他们家那个宗教的人洗澡特别频繁还洗得特别仔细,但是陆易秋进浴室起码俩小时了,就算是女人也洗完了啊?!

"易秋?哥们儿?吱声啊?易秋?陆易秋!"唐雨初敲门越来越用力,里面却是一成不变的水声,唐雨初连忙按下前台服务电话"您好1607需要卫生间钥匙"

[对不起本店所有卫生间是内锁,外面打不开]

"……给我送一个十字改锥上来。"

[先生您要这个做什么?]

"拆门。"

[对不起门子是酒店财产……]

"你们他妈的不会开门还不准老子自个儿开啊?!晕的不是你兄弟你不着急是吗!"

[……好的我们马上送上去。]

五分钟后唐雨初拆掉整面卫生间门闯了进去,拉开浴帘却见陆易秋肿着一双兔子眼睛在浴缸里仰视他,眼中一片茫然。

唐雨初一秒拉上浴帘挡住陆易秋"……我兄弟没事,谢谢你们的服务,这是小费,门子我退房之前给你们装回去。"

打发走举着手机随时准备打120的服务员,唐雨初有些无奈地坐在浴缸沿上,拿块毛巾盖在陆易秋头顶"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哥开xi……开导开导你。"

"唐哥哥要洗澡?"陆易秋伸出被水泡得泛白的手拉住唐雨初衬衣扯了扯。

"嗯,我冲冲,一身酒气难得睡。"唐雨初保持面朝卫生间门子不敢回头看陆易秋,刚才那一眼不得了,多看要硬的。

"那一起洗吧。"陆易秋手上使力一把将比自己身量小一号的唐雨初拉进怀里溅出不少水花。

"易秋你别这样……我是个gay,万一……"唐雨初挣扎着支起身子劝阻似乎在闹脾气的陆易秋。

"我也是。"

"啊?"

"我也是gay,下面那个。"

唐雨初仿佛听到脑袋里有根弦断掉了。

【小孩子不要用春哥http://monai.mobi/chun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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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مثل تو……”

“啊?”次日清晨唐雨初等到陆易秋睡醒才开始动手装门,集中力超群的副作用就是几乎无法一心二用,唐雨初停下往门栓里拧螺丝的动作,单手扶着门板扭头问陆易秋“你说啥?”

“呃……”阳光且活泼的大男孩犹豫了一下,想起自家哥哥说过东方人比较含蓄,跟他们表白必须婉转“唐哥哥,一夜还是一辈子?”

“……”唐雨初内心跑过千万条弹幕“什么?WTF?不是419吗?!”,脑内回放一番昨晚陆易秋的样子——宴会提前离场,洗澡超时,敲门不应,拉开浴帘时那双兔子眼,以及骑上来以后那隐约可察的,发泄的情绪——这孩子是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情了吗?嘛反正异国恋不会长久,答应了也不要紧,抱着如此想法唐雨初缓缓开口“到你不想要我为止。”

“嗯!”陆易秋很开心,以至于没有注意到陆垣推门走了进来,而唐雨初蹲在地上拧螺丝更没看见。

“易秋你……他……你们……”目光在自家弟弟大腿内侧隐约可见的痕迹和属下肩膀上的牙印游走几次,陆垣心中呼唤明尊保佑不是他想的那样,整个人愣在门口。

“哥哥,我自愿的,唐哥哥没有强迫我。”做了“亏心事”的唐雨初听到上司的声音唰地窜进房间最里面做出自卫的姿势,陆易秋也连忙挡在自家哥哥面前以防陆垣动手揍人。

“……你们……啊……我心好痛……”

返回城区的大巴上,坐在陆垣背后的姑娘议论着“圆圆今天没精打采的哦?”“因为以后做公关不能尽情吃东西吗哈哈哈”,而坐在唐雨初背后的姑娘们更兴奋“哦哟牙印~”“年轻人嘛,单身嘛,花点钱快活嘛~”

 

 

——TBC——


[大战!英雄健身房] 03

现代paro,主明唐副唐明,不是同一对,是HE请放心食用。

lo主终于日完毕设回来啦!


  “大家好,我……”

  “哥你不会吃个涮锅儿都要录下来吧。”不等陆垣把镜头对准唐奕的脸来个特写,唐雨初抬手用画菜单的圆珠笔后屁股摁掉录制键,全然不见方才在健身房门口叫“陆总”时的恭敬,镜片后面的视线在菜单上扫视一圈却没画几个勾子,一来陆垣请客轮不到他点太多,二来他也不清楚这俩外国人的宗教信仰忌讳些什么东西,只听说过和伊/斯/兰不大一样“哥你赶紧的点菜吧这儿饿着呢,咱也不懂你们那儿的宗教。”

  “嗯?不是回/民吗?”原本被镜头对准而有点儿愣神的唐奕回过神来,在他认知里中东来的人都一样,白袍、信教、有钱、有钱、有钱。

  “他们家好像是信琐什么什么教,反正就是中东那块儿的少数民族。”将菜单推给陆垣,唐雨初本着职场新人的自觉帮在座四个人简单收拾一下餐具纸巾之类,不多时服务员小姑娘笑得像朵花儿似的接过菜单走了,目测这胖子一定点得不少,眼瞅对面的“小奕”很从容地接受同龄人的服务,唐雨初试探地问了句“老板贵姓?”

  “免贵姓唐,27岁属鸡的。”语毕指尖夹起一支烟熟练点燃,顺手把服务员放歪了的鸳鸯锅往一边儿推推。

  “唐老板好~”原本在一旁安静地学习桌上中英文对照版《新春特惠》的陆易秋立即打招呼,依旧是灿烂得如同地中海阳光似的笑脸。

  “啊?什么唐老板。”然而陆垣还呆愣着,几乎可以看到他脑子里还保留有菜单上羔羊卷的图案。“……小奕你是老板?!”

  “嗯,有什么问题吗?”夹着烟的年轻人瞅一眼嘴巴能塞鸡蛋的外国人神情无比镇定,惹得陆易秋都不好意思地开口“哥哥,你这样,好像在说唐老板看起来比较弱。”

  “不不不没有这个意思,我们去洗洗吧。”陆垣受到了一点惊吓表示要洗把脸静一静,然而在洗手间被自家堂弟用母语毫不留情地吐槽“哥你咋肥成这样,还能打架吗?还能泡妞吗?啊对你不泡妞,还能泡汉子吗?开会时候肚子不会挡着幻灯片吗?”

  “易秋,我能减回去。”面对镜子里映出的圆润身材,陆垣双手捏捏自个儿肚子上的赘肉,神情无比庄严“你哥我的目标可是要上了唐老板。”

  “明尊在上……”

  待到两个外国人洗完回到卡间,唐雨初已经和唐奕相谈甚欢,二人居然是四川同乡,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何况这是在北京,远离四川大半个中国。唐奕只比唐雨初大两岁但言谈举止明显成熟许多,甚至被唐雨初那股子刚出校门尚未褪干净的稚气和书卷气逗得笑着扭头,正看见陆家两兄弟回来,自觉往里头挪了挪让陆垣坐下。

  “雨初,咱公司要组织温泉三日游,当作补偿外地员工汤圆节不能回家。”菜品已然上桌而锅里的汤还没沸腾,陆垣看两个中国人没动筷子就也没动手,趁机聊些别的。

  “诶?什么时候。”原本就是爱玩的性格,又正值爱玩的年纪,唐雨初支着两根筷子给陆易秋做示范,听闻此言喜上眉梢,干脆握住陆易秋手指头给人挨个摆好该怎么握筷子。

  “下周五到周日,吃住玩三天,每人可以带一个家属,不是家属不可以。”陆垣盯着自家弟弟的手被下属掰来掰去不禁想起自己刚来中国时吃刀削面的惨痛回忆,然而除开弟弟的学习问题,看似缺心眼的陆垣心里还打着其他算盘。

  事实证明唐雨初再次没有让陆垣失望,席间陆易秋终究没能成功用筷子从火锅里夹出任何东西,勺子面对沸腾的汤锅也无能为力,唐雨初一边帮忙把羊肉和各种好吃的捞出来放进陆易秋碗里方便他用勺子挖,一边将对面的自家上司和别人家老板看了个门儿清,陆垣摆明了想泡唐奕,而唐奕也确实吃了他这一套。

  “哎,刚才上楼找陆总也瞧见了,唐老板生意不错嘛。”早已看穿一切的唐雨初决定,为了自己的红包和升迁稍微不要脸一点。

  “一般一般,小生意。”如同大多数东方人,唐奕面对赞扬首先谦虚一下。

  “唐老板照顾生意很久没放松了吧,您看我在北京没亲没故的,好不容易遇着个老乡还是同姓,要不咱一起去,就说是远房兄弟,您看方便不方便?”话一出口连唐雨初都佩服自己真是无师自通臭不要脸,才一顿饭就要约别人三日游,而且这顿饭还不是他请,三日游也不是他掏钱。

  “好啊,我没问题。”夹着烟的指尖扶在杯子上当作对陆垣斟茶的回应,唐奕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接受了看似有些突兀的邀请。

  陆垣和唐雨初没有注意到唐奕的微笑,唐奕也没有注意到陆垣和唐雨初在半透明桌子下面互相比了个“耶!”的手势,而陆易秋依旧在埋头研究如何将食物从芝麻酱碗里弄出来又不至于挖到太多酱,浑然不知这些肮脏的大人之间的事情。

  四个爷们儿的午饭吃得很快,即使是陆易秋最后也放弃挣扎地要了一份烧饼把自己填饱了,饭后唐雨初送陆易秋去学校,途中收到陆垣心情激动发来的短信,本着游走大江南北总结出的“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这一真理,抓住机会不动声色再次敲竹杠。

  【雨初,干得漂亮!】

  【然而这对我并没有什么卵用。】

  【我弟没吃好,明晚我在家做烤肉,你也来。】

  【好啊哥!】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周五,所谓的温泉三日游其实就是在郊区一家规模比较大的温泉酒店放松三天而已,当天早上发车,午饭前刚好到,负责内勤的小姑娘们领了房卡对照名单一对一对念同事们的名字。

  “陆垣、陆易秋,1606,拿好这个别丢了,有什么问题打我电话。”

  “唐雨初、唐奕,1607。”

  领得房卡正待进门稍事休息,唐雨初被对门陆垣一把扯了过去,外国人压低声音小声说道“你怎么和小奕一屋。”

  “你和你弟,我和我‘哥’,咋个嘛有啥问题?”唐雨初一脸坏笑明知故问。

  “不不不你……你和他……”陆垣一着急又进入“说都不会话了”的状态,话到嘴边硬是卡住了,胖乎乎的手指头在自己和唐雨初之间倒腾几个来回也没把话说全乎。

  陆易秋见状顿时想起前几日唐雨初到哥哥家里蹭饭时的插曲。

  ——“唐哥哥怎么……晚上来?”

  ——“你哥喊我来蹭饭哈哈哈。”

  ——“啊,可是我哥是那什么……呃,男同性恋,还是上边的那个,唐哥哥晚上来不怕……?”

  ——“哈哈哈没事,我和你哥一样的,互相没兴趣。”

  “我的目标可是要上了唐老板”“我和你哥一样的,互相没兴趣”。

  陆家两个毕竟是真兄弟,陆易秋秒秒钟明白哥哥这是怕唐奕和唐雨初睡一屋发生点儿什么,当机立断拿着自己的背包扑过去捉住唐雨初的胳膊“哥,我想要唐哥哥,教我东方人的习俗,比如温泉怎么泡之类的,我们住一起可不可以。”

  那一瞬间陆垣觉得弟弟头顶仿佛闪耀着明尊的光辉。

  “可以!”陆垣一拍大腿点头应允。

  “唐老板对不住啊,陆总他弟想过来,您看您方不方便去对门和陆总住一起?”唐雨初觉得自己真是脸厚到家了。

  “可以。”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安排,唐奕毫不意外地拎着包去了对面1606,经过一脸殷勤给他开门的陆垣时还腾出手拍了拍肥仔的脸蛋。

  此时此刻的陆垣开心得要飞起,如果他有尾巴一定竖起来指向天花板摇啊摇。

  然而如果陆垣能够提前预知之后发生的事,他是万万不会让自己的弟弟和唐奕换房间的。

 

 

——TBC——

 下章温泉篇是拉灯呢,还是炖肉呢?


千机不发 11

后半截比较……小孩子最好不要看


雨打翠竹叶,此生唐家堡。

“弟子愿在本门各位前辈面前立下重誓,一入唐门,当捍卫唐门声誉,与同门互为兄弟,绝不仗技害人。”

“无风这孩子,虽心高气傲,却也不曾有过疏漏。”

天魔无相生,千机百变藏。

“你性子暴躁,剡儿与你同去。”

“寄词最喜欢哥哥~”

郎骑竹马来,无人弄青梅。

“无风哥,大小姐被……被……”

“你就算跪着也要给老夫爬回四堂。”

嘉陵曙光破,白沙玉笛歇。

“你这,样的人,居然是杀,手?”

“陆彻,快跑,别让我再看到你。”

唐无风被自己的梦话惊醒,脑袋里那些过往的片段还在转圈,冷汗早已浸湿额角碎发,猛地起身时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

“瓜娃儿……疼。”唐鬼手一手捂着被撞疼的鼻子一手拿着湿棉布拍在唐无风脑门子上“烧得这样高,再不醒老子要抬你去万花咯,一会儿吃些东西试着走动……你翻啥子翻。”

“……耳环。”唐无风拿掉湿棉布,撑着酸软无力的上半身在自己的软甲外衣武器暗器里面翻腾“老子应该带着个耳环回来的。”

“哦,这个吗?给你卸下来验了验,没毒。”唐鬼手从怀里摸出一只细小的金属玩意儿,正是昨晚他从唐无风耳朵上卸下来的那只“不是咱唐家的东西,哪个送你的?”

“一个朋友死前给我的,”唐无风看到耳环松了口气,抬手摸摸自己耳垂,创口被雨水淋过,半个耳朵已经肿了起来还隐隐发烫,那境况不比胸前的刀伤好多少,便接过耳环搁进暗器囊最后一个格子“谢谢鬼手哥帮我留着。”

“死前……”唐鬼手愣了一下,本想追问耳环的来历,不过既然这送耳环的人死都死了,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遂抬手拍拍这难得安分的师弟“既是遗物那便好好留着吧。”

“嗯,我蛮累……”似乎放下了心里一块石头,唐无风无力地倒回床上,眼皮打一会儿架便昏沉沉睡了过去,唐鬼手叹口气,将这帐子里的七八个伤员均打理清楚便退了出去。

唐无风睡得很不安稳,一半因为伤口和高烧,一半因为梦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影像,唐书雁的脸变色变形成了塔纳,口中所念均是对唐家的怨恨,陆彻跌跌撞撞的背影孤单而又模糊。

作为一个逆斩堂杀手他必须杀了从光明寺跑出来的明教,但作为唐无风他想救陆彻,不想杀又不能救,唐无风在亲手失掉唐书雁之后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也许是怕了那份失去珍视之人的痛苦,唐无风只求不要亲眼看见陆彻的尸体,毕竟连法王都被杨宁挑死了,陆彻算个屁。

被梦魇住的唐无风抓着身下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一只不太有力的手扯掉床单与之回握,换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陆彻……”

“叫我撒尔啦~”

陆彻有些好笑地拍拍怀里师弟的脑袋,路上抢了不知道什么人的马匹,紧赶慢赶好歹算是把陆钦平安带到了龙门客栈,老板娘是半个江湖人,不管什么来路只要给钱就可以留宿,陆钦一路马匹颠簸加上哭得太凶不知何时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陆彻就这么扛着师弟先上楼休整,至于今后打算还要等教主和师父们定夺。

刚刚洗净自己和陆钦身上的泥浆和血迹,饭还没吃的陆彻听到了波斯猫脖颈上铃铛的声响,随便披了件外衣走下楼去。

室内安静下来反倒惊醒了陆钦,一骨碌爬起来迅速穿好衣服拿上刀,大眼睛睁得溜圆死死盯着房门慢慢靠近,门板被推动的瞬间被吓得立马隐去身形。

“还隐身?以为我看不见你吗?”陆彻一巴掌拍了陆钦屁股把惊魂未定的师弟吓得现出身形,陆钦的眼睛会说话,陆彻只看一眼就知道这孩子想问他什么“师父说去歌朵兰大漠,以后有机会再来中原。”

“沙漠……”陆钦听到大漠二字畏缩了一下,马上被陆彻察觉。

“师兄带着你。”仿若小时候习练明教武学,自从出师之后对师弟完全放养的陆彻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把陆钦和他自己都吓着了,伸手揉把陆钦细软卷发“这几年确实没怎么管你,走吧,下去买些东西,大漠可不是那么容易穿越的。”

“嗯……”虽然心存胆怯,陆钦心里明白得很,前往歌朵兰大漠会折损很多同门,但如果不走,他们都得死。

龙门客栈背后的狭小池塘边,逃出长安的明教教众挨挨挤挤地汲水买骆驼打点行李,多余的东西一概不带,大抵都是些风干食物,陆彻身上的伤口均是皮外伤,此时已经不打紧,看着陆钦往他们的骆驼身上压了好多食物便抬手卸下几件。

“嗯?”陆钦有些不解地仰视陆彻“会不够吃呀。”

“……”不知道该怎么对陆钦解释,陆彻扫一眼周围的同门,伤员不在少数,其中有几个看上去能活三天就要感谢明尊了,收回目光,陆彻将骆驼上的食物卸到只余四天干粮,尽可能地多往骆驼背上放水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食物总是会有的。”

也许是出于对陆彻的信任,陆钦并没有细想,权当这是师兄比他早出师六年得来的江湖经验,大漠风沙里师兄弟二人同骑一匹骆驼,每次陆钦饿晕过去,总是会被师兄用烤肉味唤醒,却不曾察觉有哪里不对劲,直到沙漠深处某个毫无遮掩尤为艳红的夕阳下,并不熟识的师姐颤抖着伸出手抓住陆钦。

“师姐?”陆钦看师姐快要死掉的样子连忙摘下水囊喂水,却被干枯的手腕拦下。

“不必了,钦钦是乖孩子,”沙哑的嗓音听来有些骇人,已经干枯到不成人形的师姐指尖拂过陆钦侧脸,附在陆钦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只见陆钦眼里由被师姐夸奖的欣喜变为震惊再化作恐惧,一脸不敢置信地想要确认,却看到师姐从骆驼背上悄然滑落,白衣挂在干瘪身躯上毫无往日艳丽,只余祭奠般的悲凉。

前方探路的陆彻深一脚浅一脚走回来,换下一个同门去探路,看到陆钦低着头便跃上骆驼,像在嘉陵江边哄唐球球那样一顿揉头捏脸抓痒痒,听到陆钦被痒得笑出声方才罢手,放眼均是无边无际的干枯黄色,陆彻不想让陆钦失掉精神和求生欲望。

夜色渐深,空气也变得寒冷刺骨,一众明教挑了处相对平坦安全的沙地安营扎寨,篝火映红陆彻兜帽下的侧脸,在陆钦看来不再是往常单纯的坚强如铁不动如山,反而染上些许邪气。

“怎么还不睡?”比起往常躺平就睡着,陆钦今天明显清醒太久,陆彻挪过来搂着师弟又是一顿哄,低沉嗓音带些沙哑,轻声唱着波斯民谣,不多时怀中人呼吸平稳安静下来,陆彻轻手轻脚把陆钦放回毡布上,悄无声息离开营地。

白天好似要将人活活烤死的沙漠此刻冷得刺骨,陆彻紧了紧衣裳沿着白天的路线走回去,夜里的沙漠比白天更加残酷,陆彻小心翼翼走一段便在地上捡些石头堆起来,免得找不到回去的路,不知走了多久方才停下脚步,抓住地上一只干枯的人类手臂将那尸体上的沙子抖落。

正是傍晚时刚刚死去的师姐。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熊熊圣火,焚我残躯。十二常宝,普启诸明。妙音引路,无量净土。”陆彻跪在沙地上牵着死去师姐的手低声念完,飘忽的声音比起祷告更像细语,仅此作为最后的告别。

沙漠的月亮很大,没有丝毫云层遮蔽的月光倾泻下来覆在陆彻背上泛起淡淡一层银色,在他身下投出一块不小的阴影,阴影里是正在被肢解的尸体,因饥饿和缺水而死的师姐身上并没有多少肉,陆彻很小心地切割着,尽量不浪费。

身后野兽受伤般的嗥叫声突如其来,陆彻握刀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一瞬立即消失在月光之下。

“呜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呜呜呜……别过来哇啊啊啊妈妈——”陆钦双腿软得完全使不上力,胡乱蹬踹着身下的沙子后退,眼泪顺着被晒脱皮的脸颊流下去有些刺痛,但他已经完全顾不得,满脑子只想着逃离陆彻,或者说逃离这个和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

“钦钦,是我,撒尔……”陆彻看清来人便收起刀徒手按住陆钦,他的表情被兜帽遮住,只有声音清晰地传进陆钦耳中,陆钦挣扎的动作蓦地停下,马上重新挣扎起来,在他看来眼前这个人不管是谁都很可怕。

“别怕我啊……”不知是不是错觉,陆钦居然从陆彻的声音里听出了哭腔,小时候教了他不下百遍驱夜断愁的手掌覆在脑后,额头传来干枯双唇有些粗糙的触感,陆钦傻愣愣地开口,语句被哭嗝抖成一段一段的气声“你嗝……不杀嗝……我嗝……吗?嗝。”

“只要我活着,决不让你死。”兜帽被揭下,一双异瞳亮如星辰。

龙门启程时那句“师兄带着你”比起承诺更像戏言,生死关头不互相残害已是同门情分,哪里还有余力照顾别人。也许是因为陆钦是唯一一个愿意接近自己的师弟,再或许因为陆钦的眼睛太清澈太招人疼爱,陆彻不知不觉将那一句戏言坚持过了大半个歌朵兰大漠。

“师兄不怕嗝……明尊嗝……责罚嗝……吗”陆钦话说一半停下了,他想起以前曾经听人说起过陆彻的来路。

陆彻出身祆教信徒家庭,信仰极为坚定,十多年前波斯大旱,三年无雨,陆彻居住的集镇死掉一批又一批人,父母和哥哥姐姐将食物和水让给最小的陆彻,这才让他勉强撑到寻得绿洲活了下来,正赶上陆危楼和阿萨辛准备进入中原传教,陆彻跟随了看起来比较有安全感的陆危楼,如此加入明教,说是入教,倒不如说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随便找个喘气的地方。

这样的人对于明尊又能有几分敬重?

恐怕在父母死去的时候,他的信仰便已破灭,心中唯有对自己双手双脚的信任。

“我怕啊,怕死,”见陆钦情绪稳定些许,陆彻稍微松开双臂,指尖擦去陆钦脸上的泪渍,语气里带了些自嘲“好不容易捡的小命,我可不敢随便死掉。”

“我嗝……站不嗝……起来。”陆钦尝试着站起来走回去,无奈方才惊吓过度,两条腿不听使唤。

“来抓好师兄……诶!”陆彻站起身对陆钦伸手想要拉起师弟,不料陆钦站起来的同时撞到他腰间挂着的水袋,有些陈旧的水袋落在地上,塞子脱落,里面的液体迅速流出来,陆彻连忙捡起来。

“师兄嗝,这什么嗝,味儿嗝?!”刚刚站起来的陆钦清楚闻到了陆彻水袋口怪异的味道,随即反应过来“尿?!”

“……”一言不发将水袋扣回腰间,陆彻揉一把五官紧皱马上又要哭起来的陆钦“为了活。”

月色下的干枯骨架迅速被沙子掩去一半,手骨指向的方向隐约可见两个白衣的身影,风沙吹散了他们的对话。

“师兄,我也喝嗝……尿。”

“不许。”

“我要嗝,省水嗝。”

“你会呕吐,那样连肉也浪费了。”

“……呕呃……”

“说吐就吐啊……”

世人唾弃又如何,在教中遭人白眼又如何,若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传什么明尊圣火。

被大漠所吞噬的,也许不仅仅是生命。



——TBC——



[大战!英雄健身房] 02

现代paro,主明唐副唐明,不是同一对,是HE请放心食用。

“大家好,又是我,哈桑·哈梅内伊,中文名陆垣,陆垣,陆垣,重要的事说三遍。根据小奕的建议我需要每天都去健身房锻炼,天哪!我要每天路过东来顺却不能进去吃!今天是周末也不例外,为了避开客流高峰我起了个大早,我不是被楼下早餐摊的味道熏醒的!不是!”

手里拿着热气腾腾的煎饼果子和豆浆,陆垣认真地关掉DV,深情注视路边大叔的肉夹馍三秒钟,最后因为小奕不准他吃肥肉而忍痛离去。

健身房居然这么早就亮着灯,这让陆垣有点儿惊讶,前台后面的桌子上三笼包子四碗绿豆粥看起来马上要开饭的样子,但是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我们的陆垣小朋友乖乖拖把椅子坐到桌边等开饭,果然不一会儿唐翠翠从健身房里面出来,但并没有坐下吃饭,而是搬起一把椅子又跑了回去。

“咦,不开饭吗?”陆垣刚刚拿起来的煎饼果子又放回去,站起来屁颠屁颠跟着唐翠翠。

唐翠翠把椅子搬去唐奕面前放下,后者英俊潇洒地站上去,双手伸向房顶不亮的灯管。

够不着。

“喊不到电工真费劲,个破灯管都要老子亲自换,我搬桌子去……”唐奕话音未落忽觉自己整个人都飞起来了,低头一看是新来的肥仔外国人抱起了自己,目测一米九的身高举着唐奕刚好够到灯管。

如果这个肥仔不用那么炙热的“夸我嘛夸我嘛!”的表情看他就更好了。

“来得蛮早,怎么,周末没约会?”唐奕仰着脖子把坏掉的灯管卸下来,低头递给唐翠翠,然后盯着陆垣惊呆了。

“没有哦……刺溜……我太胖了……刺溜……约不到……刺溜”陆垣似乎渴了,一边吸溜豆浆一边跟唐奕说话。

干净利落英姿飒爽的唐奕眼瞧肥仔一手臂弯扛自己一手拿杯豆浆喝得老开心,下巴颏儿都快被吓掉了。

"健身房不准吃东西,豆浆不准放糖。"唐奕用三秒钟调整好面部表情,冷冷地俯视陆垣。

"可是我不想用白水配煎饼果子"陆垣委屈地仰视头顶换灯管的唐奕,对豆浆的热爱之情溢于言表。

"翠儿开灯。"看到头顶灯管亮了起来,唐奕满意地勾一下唇角,拍拍陆垣的脑袋"放我下去,早饭一起吃。"

那一瞬间陆垣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明尊的光辉,哈哈哈哈肉包子我来了!!!

结果他只有素包和绿豆粥可以吃并且早早被赶进来做准备运动。

"小奕!这个太小了我坐不进去!"上午的客人陆续多了起来,陆垣跑完一公里累得只想躺平,但是想到自己的八块腹肌只剩一块肥肉,不得不继续锻炼身体。

唐奕原本在安装昨天刚刚购置的新器械,想来外国肥仔大概除了自己哪个都不认识便有些无奈地走过来。

"屁股大得坐不进么?"唐奕随便拍了一下陆垣的臀部,入手都是软趴趴没有弹性的赘肉。

"唔……也不只是因为胖啦……"陆垣被拍了屁股说话也支吾起来,他想告诉唐奕自己坐不进器械一半因为太窄一半因为太矮了会撞到头,话说一半盯住唐奕弯腰拧螺母的背影移不开目光。

健身房的地暖开得很足,唐奕和其他两个教练都只穿了健身用的贴身背心和单裤,一袭深蓝紧身将肌肉弧线暴露无遗,陆垣盯了一会儿赶忙移开视线。

看得有点儿硬了,糟糕。

陆垣深知东方人比较含蓄,如果这时候约炮一定会被当作流氓或者神经病赶出去,何况他还不知道唐奕是直的还是弯的。

"好了,来试试。"唐奕把扳手插回裤腰里,招呼陆垣去试器械。

"哦,好。"陆垣乖乖过去坐在座椅上低着头不敢看唐奕,后者单膝跪在陆垣岔开的双腿之间,由于座椅被调得很高他的另一只脚只能勉强点着地。

"来手搁这儿抓好,往中间儿扳,胸和腰发力啊来,扳——"唐奕手把手教陆垣用器械,随着陆垣的动作两个手柄合拢到中间,唐奕为了避免撞头压低了身子干脆跨坐在陆垣一条大腿上,单手拍拍陆垣肩膀"哎肩膀放松啊,您这肩膀都硬了,放松……咦?"

皮质座椅有些滑,唐奕不小心腿滑了一下,膝盖顶到陆垣裤裆,同为男人他立刻懂了。

唐奕扭头往身后瞅了瞅,唐翠翠正在教一群小姑娘玩塑身球,虽然姐姐年纪大又矮,但该凸的凸该凹的凹,陆垣也不是头一个盯着她瞅的男客人,为了维护堂姐的幸福生活唐奕压低声音给陆垣揭露现实"翠翠有老公,合法夫妻,你不要想了。"

"呃,小奕,对不起,我是对你硬的,你好棒,很好看。"陆垣一紧张,进入"说都不会话了"的状态,汉语能力退化到小学生简单句。

"……?"唐奕愣住了,乖乖哟老外真开放,这话是床上说的吧,就这大白天公共场合说了?不过惊讶归惊讶,唐奕可是个商人,那小算盘在脑瓜里打得啪啪响。

这个老外对我的身材喜欢到当场硬的程度,附近这些写字楼的涉外企业工资都很高,这鬼佬是个肥羊,要留住,如此这般算盘打完,唐奕就着跨坐在陆垣大腿上的姿势弯眸笑了笑"垣垣是多少号?"

"啊?哦,1号,怎……怎了嘛?"陆垣突然被叫了名字还是连读,人更傻了。

"正好我是0号,"唐奕看陆垣那立刻开始发光的双眼紧接着说出下半句"但我不想被压死,等你有八块腹肌再约。"

"嗷……"陆垣又蔫了下去,心塞塞地摸摸肚子上的肥肉。

"去厕所解决吧,我等你。"唐奕拍拍陆垣的肩膀,从肥仔大腿上退下来。

"哦,好!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恶意……"陆垣噌地站起来,逃命一样往厕所跑,清楚地听到身后唐奕想憋又没憋住的笑声。

由于需要解决的问题比较大,陆垣在厕所折腾的时间唐奕已经简单粗暴安装好了新器械,坐回原位等着那个肥羊鬼佬。

陆垣从厕所出来正看到唐奕一身薄汗坐在刚才的座椅上休息,手里举起他的MOTO"你有电话,看名字是外国人,我没接。"

陆垣接过手机,上面八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个人,连忙拨了回去"喂……"习惯性用汉语接通后陆垣开始用他的母语说话,唐奕就在一边儿看着肥羊鬼佬的脸色变得苦哔。"小奕,从这儿去机场要怎么走,多长时间?我爸爸的妹妹的儿子来了。"

"今天周末,街上人多,俩钟头吧,哦,两个小时。"看着陆垣整个人蔫了下去,唐奕不忍心告诉他其实俩钟头能到都算运气好了"你有没有同事住得离机场近?帮忙接一下?"

"对哦!"陆垣赶忙翻起通讯录然后拨通电话"喂,雨初啊,有没有时间帮我去机场接个人?"

——不请老子吃火锅就把你弟弟扔在郊区。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有着奇怪不南不北的口音,看来经常全国各地窜。

"好好好请请请咱公司邻街有东来顺吃吃吃!"不管怎么说周末还要占用员工时间他该给点儿报酬,陆垣一口答应下来,才不是因为他也想吃很久了,不是!

"妥,见到人给你短信,送到公司给你电话。"唐雨初挂断通话,胡噜胡噜刚洗完有点儿湿的短发,换上衣服和鞋子,跟合租的哥们儿打个招呼就出门了,走到街上看到的士立即拦下。

"您新年好啊!您吉祥!您去哪儿!"的哥长个圆脸盘,浓眉大眼中气十足,看小伙子坐进来热情招呼着。

"去机场接个人然后去三里屯,麻烦开票。"唐雨初心想这大哥哪儿的人口音比老子还奇怪。

"好嘞!走着了您呐!您吉祥!恭喜发财!"的哥一听是个大活儿老开心了,一脚油门儿上五档,飞奔在北京近郊的大马路上。

"大哥哪儿人?"唐雨初觉得这大哥有点儿意思,加上路程不短,中途还要让人等,便搭起话来。

"您吉祥!爷们儿正白旗人!"的哥唰地拐了个弯,放空档滑下坡,被唐雨初这么一问便打开话匣子聊了起来。

唐雨初瞅这的哥堪比顺义公交的画风,默默给自己扣上安全带,一边听的哥讲故事一边琢磨正白旗什么地方,反应过来这大哥应该是满人,还是八旗后代,心下感叹少数民族人民真热情。

不多时到达机场,唐雨初拿出纸笔想想发觉自己不会拼上司弟弟的外文名字,便在纸上写了汉文名字

陆易秋

"陆——易——秋——!"举着纸张在机场出口附近四处转悠,唐雨初用他就算音响坏了依旧能够实现人体广播台的大嗓门一遍遍喊着这个酷似体育明星的名字。

"大哥哥,我是陆易秋。"身后一个透着地中海沙滩气味的声音唤住唐雨初,后者闻声转身。

"嗯,行李拿全了吗?"唐雨初看着对方与自己上司有几分相似的脸,上下打量一番,和金发一样灿烂的笑容和声音,浑身的活力要溢出来,就是个刚出国门对一切充满好奇的大男孩

"拿全啦,大哥哥我们怎么去找我哥哥?"陆易秋把手机揣兜里,屏幕上是陆垣发给他的彩信,只有一句话一张照片"接你的人长这样"下面一张入职一寸证件照。

"跟我来。"唐雨初帮陆易秋拎着最大的包往外面走,正白旗的哥大老远看见他俩出来立马迎过来帮忙把行李搁后备箱里头,一路上又给小老外讲了点儿中国常识。

陆易秋似乎不太适应这种时不时夹杂着"您吉祥!""老鼻子了!"的语句,听不懂就只好礼貌地微笑,唐雨初看着觉得可爱便时不时解说一下。

此时的陆垣收到唐雨初和弟弟两条短信,放下心来继续被唐奕手把手指导,唐雨初规规矩矩用播音员腔调给陆易秋充当解说和导游,他们都不知道,在今后的时间里,眼前的这个人会变得那么重要。

——TBC——
主副cp均已上线,祝福他们。

[大战!英雄健身房] 01

现代paro,主明唐副唐明,本篇还没有明显cp。

千机不发要开虐了,把这个逗比脑洞填一填,甜虐搭配干活不累。


“大家好,我是哈桑·哈梅内伊,中文名陆恒,是一家跨国公司中国分部的小经理,手下员工五六十,头顶上司十几层,是个从没见过大Boss的中产阶级,今年年初我被派到中国北京,上司推荐我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会说汉语。来到中国后我被美食吸引,为什么这片土地上的人这么会做吃的呢,一不小心我的八块腹肌只剩一块,当我觉得自己必须开始锻炼的时候,我赶上了中国春节……于是现在我站在公司附近一家健身房的楼下,门口发传单的小哥长得还不错,但我不喜欢他大老远看见我就冲过来揽生意的样子,难道我的身材很醒目……真的很醒目。”


环顾四周,身材十分魁梧的外国人黑着脸关掉DV,跟随传单小弟一起走上楼梯,路过一二楼东来顺时他深情地对里面热气腾腾的涮羊肉致以注目礼。


“帅哥这儿走,帅哥在附近写字楼工作?本店新春大酬宾办理会员卡可享……”传单小弟业务非常熟练,一边领路一边卖安利,很快到达三楼健身房,迎面走出一位看上去年长一些的青年,戴着口罩看不出长相如何,不过身材实在棒,大约是教练之类的吧。


“奕哥好!”


“好,先登记,不忙办卡。”戴口罩的青年拍拍传单小弟的肩膀,说完就下楼了。


“帅哥您受累,先喝杯水我帮您介绍一下项目,咱家有器械、舞蹈、跆拳道、有氧操、高温瑜珈……”


“器械。”外国人拿着纸杯坐下刚喝下一口水便做了决定,大老爷们儿不跳舞,跆拳道看起来是东方人灵活的身体才玩得起的东西,至于后面那些……听不懂。


“姐啊这外国帅哥练器械。”传单小哥朝柜台里面招招手便一步两阶地跑下楼继续揽生意去了。


“哎呀担担面还没吃完噻,”柜台里冒出一个长相甜美的姑娘,方才坐在里面吃饭看不到人,现在站起来招待客人,也没比柜台高出多少,姑娘朝外国人咧嘴一笑“我叫唐翠翠,帅哥您叫啥名儿?”


“陆恒。”被女性注视的外国人条件反射站了起来,察觉到对方实在太矮不方便讲话,又坐了回去。


“好嘞,您瞧好是这个不?”唐翠翠噼里啪啦打好字,指着柜台上朝外的显示屏询问外国人是否打对了字。


“呃……不是这样的字。”外国人显然对于汉字不是很熟悉,微微皱起眉头辨认着屏幕上的小四号宋体字。


片刻之后戴口罩的“奕哥”扛着一只巨大无比的箱子走上来,正看到唐翠翠勉强挂着职业微笑,眉毛已经一抽一抽跳了起来。


“咋个嘛,登记这么慢。”看一眼已经上楼有一阵的外国人,奕哥将箱子搁在地上询问唐翠翠。


“这帅哥叫陆恒,可是我把所有二声的恒打了一遍都不对。”唐翠翠委屈地咬着牛奶吸管,啃出一条长长的牙印。


青年瞅一眼外国人,随手从箱子上把那半张快要脱落的快递单扯下来,翻个面,和一根签字笔一起推外国人面前,摘掉口罩的半边松紧绳,给外国人示意一下“您受累,手写一下。”


外国人拿起笔,用小学生字体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中文名:


陆垣


“……”


“……”


“怎……怎么了吗?”外国人被谜之沉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来,跟我念,”奕哥伸出食指指着快递单背面的小学生字体“迂安垣。”


“咦?!什么?!这个字不是恒?!”


“……这个字念圆。”


“明……明尊在上……”陆垣似乎受到了巨大打击,同时对汉语的博大精深有了进一步认知,以至于奕哥叫他测身高体重都没听见,由着奕哥牵自己站到称上,只听“梆”地一声响。


电子秤显示ERROR。


“您受累往后站点儿。”奕哥看了陆垣一眼,拉着比自己粗三圈的胳膊往后挪一点。


“二百一十三斤。”奕哥沉默了几秒钟读出数字。


“多少?”唐翠翠似乎没听清,抬起头又问了一声。


“二逼!”


“……噗嗤”唐翠翠忍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捂着嘴角依稀可见的辣椒油笑出声。


“二逼,是什么。”陆垣非常正直地提问,像小学生问语文老师生词什么意思那样。


“是一个数字的中文念法。”奕哥撒谎面不改色心不跳,为了避免穿帮他迅速岔开话题“我叫唐奕,27岁,您自个儿估摸叫我奕哥还是小奕都行,帅哥来健身的目标是什么?”


“小奕,我的目标是八块腹肌。”陆垣挺起胸脯雄心壮志。


小奕上下打量一番陆垣的大胸大肚子大象腿,伸出大拇指


“刁!”


“啊?”


“瓜娃子,夸你的。”


——TBC——


千机不发 10

漏掉了非常重要的伏笔所以重发一次。

“钦钦,”日上三竿,方离烬的视线穿过一幅幅挂起来风干的字画锁定那只偷摸着开凌云梯的小猫儿“大白天出谷,给官兵送赏钱吗?”

“咪……有,有事”陆钦被惊到,手一抖没打开凌云梯反而被方离烬抓进怀里。

“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今天有,任务。”察觉到方离烬不老实的手,陆钦不安地扭动一下想要挣脱。

“在哪,寅时去接你”在陆钦额头印上一吻,方离烬巧妙地不让陆钦看到他的眼神和表情。

“光明,寺……不用接,我和师,父师兄一,起很安,全。”显然对亲额头非常受用,陆钦反过来安抚方离烬不要担心他。

“去吧,路上小心。”

“好!”在万花谷待了很有一段时日,陆钦想到可以出去玩还能见到师父师兄,高兴的神色遮都遮不住,站在凌云梯上回头对方离烬笑出三颗虎牙“离烬,明天想吃,红烧鱼!”

“好好,给你钓鲜鱼”凌云梯升得很快,只余方离烬清亮声音传上来,却不见他的表情。

***

“无风哥你还好吗,走路有点儿飘啊。”

“闭嘴。”狭长双眼因为酒气眯了起来,唐无风的眼神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凶恶,吓得同门立马闭嘴。

不过一杯而已,平时一斤烧刀子下肚面不改色的唐无风今晚一杯桃花酿就步履飘忽了起来,有不知死活的同门打趣“哟,酒不醉人人自醉啊,这是瞧上哪家姑娘了?”被狠狠地用眼刀甩回去。

唐无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直到很多很多年后他才明白,那种感情叫做“不舍”。

***

月色下的长安美艳动人,西市酒肆里胡姬热烈的舞步甫一停歇,榻上横卧美人膝的男子站起身,走上胡姬脚下的毯子搂着美人共舞一曲,也许是太久没有与西域人接触,男子怀抱胡姬一双异瞳灿若星辰盖过周围的烛火,直看得姑娘羞红了脸。

一舞终了,胡姬身上的绸带缠在男子腰间,男子勾起绸带,半跪于姑娘身前温柔地给人缠回去,四目相对眉目传情,胡姬正要开口邀请,男子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姑娘好意在下明白了,只是今晚有要事在身,我们改日再玩。”语毕站起身托着胡姬缀满金饰的手吻一下手背,看得榻上陪客饮酒用膳的侍女羡慕死了。

“小哥哥叫什么名字哟~”胡姬见人真的要走,忙唤一声,生怕改天这小哥得了闲,脱下那身刺客装扮怕是认不出了。

男子停下脚步,兜帽下露出的侧脸被远处窜起的烟花映红。

“撒尔,汉名陆彻。”话音未落只见刀光一闪,年轻刺客消失得无影无踪。

烟花映红了陆彻的脸也映红了东都之狼的铠甲长枪。

天策铁蹄比暴雨来得更突然,如同铺天盖地压上来的梦魇,他们也确实是梦魇,十多年后幸存明教弟子想起这一晚依旧胆寒。

光明寺夜,大雨倾盆,长枪判死,佛光渡魂。

逆斩堂杀手零散埋伏在寺外静待捕捉漏网之鱼,史官不会记载他们的行动,然而总有人记得。

唐无风远远看着一个身材十分高大的明教弟子从阁楼上一跃而下,雨中湿滑泥泞的草地令他打了个趔趄,堪堪稳住身形后撒丫子往外跑,正冲着唐无风的方向,鬼面下的表情纠结成一团,选择埋伏在正殿后方是因为他觉得这塔那么高没人会从这里逃跑,也许他没有意识到,但他确实对于这次行动心存抵触,因而选择了逃避般地窝在最不可能有猎物的位置。

眼见那明教越来越近,全身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怒气,若再不动手,被近身就不妙了,唐无风抬手一个响指,机关应声爆炸,明教被击退了一段距离,很快重新贴过来。

躲在暗处的唐门似乎料到他的行动般,还手的动作毫不含糊,几个回合胶着竟不能伤他分毫,反倒被机关打得够呛,逆斩堂的鬼面他见过不少,但这种身手和行动方式……

“阿唐?”

唐无风认得这个声音,身形一滞停手后退几步关掉连弩,造化弄人,这个另辟蹊径跳塔逃生的明教不是别人,正是陆彻。

“阿唐,你居然……”陆彻眉宇间怒气不退反增,寺内狗策辱他同门,他好不容易逃出来,居然中了唐无风的埋伏,一时间心生怨恨。

“身不由己。”陆彻身上一条枪伤还在淌血,唐无风知道此刻长安内外上至巡逻的禁军下至没官品的小捕快都不会放过他,唐无风觉得对一个濒死之人似乎没什么好解释的,不知是为了让陆彻不要怀着对他的怨恨死去,亦或是察觉到面前这个野兽般的西域人随时可以砍死他的怒气,唐无风在想清楚前因后果利害关系之前先一步依靠猎人的本能做出行动。

左手拎着千机匣,右手扯过陆彻握刀的手腕,带有强烈宗教意味的金饰在雨夜中被寺内火光映出华彩,随着唐无风的动作扫过一道弧线,缀满暗器的软甲被割破,杀手在自己左肩到右腹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的衣衫瞬间被浸红。

“无风!”原本盛满怒气和怨恨的异瞳染上心疼,上前一步扶住因为疼痛而有些摇晃的杀手,北方春天的暴雨有些冷,冲刷着唐无风完全算不上高大的身体,雨水淌进伤口疼得唐无风不住地深呼吸,鬼面下的声音有些闷,被滂沱雨水冲刷成断断续续的音节

“陆彻,快跑……我……你。”

“什么?”陆彻没听清,但第一次被叫了名字,他觉得唐无风一定说了什么非常重要的话,弯下身把耳朵凑到唐无风面前想让对方再说一遍,却见巴蜀人突然从大腿外侧抽出匕首,兵刃相接的尖锐声音之后一支断箭落地。

是天策的乘龙箭。

“如果,你重要的人,都死了,你会怎么样?”夜雨打在身上流进伤口,刺骨的冷,巴蜀人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问题不知是问陆彻,亦或是问他自己,再者,是问那个亲手丢下姐姐唐书雁,如今又要对兄弟见死不救的逆斩堂杀手。

“嗯?换个新的。”陆彻不傻,自从幼年时那场旱灾开始,他深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取下自己一枚耳环钉在唐无风耳垂上,像动物在自己的领地留下标记似的笑了一下,而后转身逃跑。

他听得见身后东都之狼的喊杀声穿透雨帘,听不见唐无风自嘲般的冷笑,看得见前方树林被火光映出蜿蜒小路,看不见唐无风晃了晃身子倚着树干跪下,血液流过千机匣淌进身下泥浆。

***

天策身后的光明寺宛如修罗场一般,陆钦被吓得哭个不停,紧紧跟着丁君追上了前方开出一条血路的卡卢比,围堵的骑兵刚被掀翻,少林佛光已逼至眼前,陆钦大哭着挤开丁君,自己被和尚拉去火堆附近。

卡卢比早就听说过丁君门下有个弟子明明是男孩却比小女孩还要爱哭,登时被陆钦一声盖过一声的嚎哭震得耳朵要掉了,估摸着丁君暂时没事便准备去搭救陆钦,却见那个孩子哭得涕泪横流踩在和尚的背上,腿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踩住和尚的后脑勺将其压进泥浆里活活憋死。

一时间卡卢比深深为丁君的为师之道所折服,就算如此恐惧依旧所到之处不留活口,不愧是洪水门下,目光扫到陆彻从树林里跌跌撞撞逃出来,大声吩咐着“陆彻,你带那个哭包去龙门!”

刚刚甩掉天策的陆彻没想到和尚们居然追出来这么远,听了吩咐拉起陆钦跑路,他的师弟他最了解,明教上下除了那些人没刀长的小鬼,最爱哭的就是陆钦了。

“师父在里面啊呜哇哇哇火啊呜呜呜——”

并非听不懂陆钦在哭什么,陆彻知道丁君不能距离热的东西太近,狗策四处放火天知道丁君会不会被烧出什么问题,但作为师兄他不能让自己的师弟以身犯险。

那片修罗之地渐渐被甩在身后,陆彻发现自己逃跑路线太过刁钻居然连条正经道路都没有,面前是陡直的山坡,山坡下的情况在黑夜里看不清,身后长安隐约可见光明寺方向的火光和黑烟。

陆彻环顾四周,从不知谁的野坟头下面挖出一只棺材盖,压着一百个不愿意的陆钦摁在厚重木板上跪坐稳当,单手蒙住还在不停流泪的眼睛坐在陆钦身后,借着木板的缓冲,带着师弟一起滑下去。

——TBC——

千机不发 09

唐明唐互攻,心理偏唐明,身体偏明唐

只吃唐明的小伙伴不要点开图片,可以当做完全的唐明看

 

那一年枫华谷红叶似火,曾经涤荡无数生灵的土地如今芳草萋萋,若非草木稀疏之处隐约可见的箭头,很难想象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乱葬岗的老翁倾尽余生只为求同门原谅,等来的却是出门历练的后辈和不认识的明教弟子。
 那一天陆彻被唐无风锁在刻着唐字的墓碑上将唐门机关术尝个遍,认真起来的唐无风没给陆彻丝毫还手机会,自从颁布破立令,一天比一天过得辛苦的明教弟子从牙缝里挤出俩字“阿唐。”
 “莫要格老子套近乎。”唐无风对于这一声“阿唐”无动于衷,堡中弟子个个姓唐,“阿唐”和“唐门”在人称上是一个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陆彻仿佛看到了明尊的光辉,紧接着连弩被关闭,刚才还火力全开想用这明教弟子祭奠前辈的唐无风提着千机匣走近
 “老子是不是认得你。”
 “……陆彻,”内心狂奔过千万匹野马,陆彻确定唐无风不打了,原地打坐缓口气“阿唐看西域,人都长一,个模样吗?”
 “屁话多。”尖利手甲一巴掌拍在陆彻后脑勺,后者立马闭嘴不敢出大气。
 “啷个成这怂样子。”不过几个月没见,唐无风觉得陆彻整个人就像输了地盘的老虎,身材依旧高大肌肉依旧充满弹性,但没了以往那种光亮的神采,若不是兜帽被打掉,他可能连眼熟的感觉都不会有。
 “破立,令。”陆彻闷闷不乐地吃着唐无风给的干粮,往墓碑上浇胡酒,自从明教被列为邪教,他再也没成功住进任何客栈,吃饭也是打些动物烤熟了吃。
 “瓜兮兮,冒充……”嘲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陆彻身长八尺蓝金异瞳,中原话说得一塌糊涂,无论冒充中原人还是波斯商人,对他来说都是不可能的,即便唐门药堂引以为傲的易容术也没法削掉他一尺身高,想到身高,唐无风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瓜货在这儿上酒?”
 “嗯,”陆彻停下口中念叨的波斯语句扭头瞅一眼唐无风,把最后几滴胡酒甩在坟头上“师姐,死在这,了。”
 “……剡。”短短几秒的沉默,唐无风并未无条件相信陆彻说的话,此刻乱葬岗十几个唐门弟子,陆彻单枪匹马很可能是为了不挨揍信口胡诌。
 “当时火烧得厉害,这一带无论什么活物都……”唐剡是这一行人中唯一亲身参与过枫华谷一战的人,见到陆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明教是来干啥的,即便如此他完全没拦着唐无风与那明教提弩相见。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枫华谷事变始终是唐门弟子心里一个坎,何况唐无风带的这一批小弟子个个都是那次战败留下的孤儿,若不是因为年岁尚小武艺未成,陆彻早就和他先人一起躺坟头了,哪里还有说话的机会。
 “嘉陵江口有个房子,神策的瓜货死了以后没得人住。”收起千机匣转身离去,双手攥成拳头忍着不碰武器,唐无风的理智告诉自己在江湖各派的竞争中,受害的永远是普通弟子,而在这个官兵横行打击明教的年头,给陆彻提供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是他看在唐球球的情分上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蜀中地区相当潮湿,无论在此落脚的陆彻还是偶尔来玩的肖岩都难以适应,陆彻窗外是江面,每天早上湿气深重到他不需要鸡叫,完全是呼吸困难活活憋醒的。
 即便如此凭着耐力和聪明的脑袋瓜子陆彻依旧以卖羊肉串为幌子游走于西南地区,尽己所能宣传明教。这是一个除了“你好”“谢谢”“再见”“听不懂”以外说什么都打磕巴,却能用中原话字正腔圆背诵明教教义的神奇男子。
 转眼已过隆冬,蜀中的春天比北方早得多,过往商人渐渐增多,陆彻不再四处奔走,只需待在嘉陵码头,借着商埠优势和唐门威名,在这鲜有官兵的交通要道做着一个明教弟子能做到的事,以期打消人们对于明教的误解。
 “您辛苦!来罐辣子嗦!”与陆彻私交不错的小吃商大老远朝西边打招呼,陆彻闻声立马收拾摊子准备跑路,他和小吃商约好了,看到唐傲生出来收税就嚷一声,免得他这个不明人口给唐无风添麻烦。
 “你再跑啊?”机关链缠住陆彻腰间,连人带烤炉一起拽了回去,声音闷在鬼面下听不真切,寄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陆彻低头瞅这个把自己捆住的人。
 好像比唐傲生那个老财迷高不少?
 陆彻愣神的当口,唐门已经捆着他熟门熟路朝江边那小破屋走,一脚踹开竹门踏进去,顿时来自波斯的大型猫科动物就不乐意了,那个门是唐无风亲手帮他装上的怎么能允许他人这么粗暴用脚踹。
 “咋个,认不到老子了?”转头看到陆彻炸毛的样子,唐无风又好气又好笑地摘下鬼面说明来意“老子明天出远门,球球这段时间托你照顾了。”
 “诶?我也……啊,走好放,心我会看,好球球,的。”看到是唐无风,陆彻顿时不担心自己这个不明人口被赶出去,这人虽然粗暴又高傲,对待自己委实不薄,心理一放松险些把自己之后的安排说漏嘴,连忙改口并迅速转移话题。“戴这面,具干什,么,勾搭小姑,娘?”
 就算原本是密房里造暗器机关的人,唐无风好歹是个杀手,一声“我也……”他听得门儿清,心下暗道果然。
 半个时辰前内堡刚刚集合议事,唐无影发言简明扼要:三月二十五日夜明教将在大光明寺集会,此次汇集明教教主、法王和各支派首领以及精英弟子,是将明教一网打尽逐出中原的好机会,唐门在枫华谷有所失态,此次与江湖各派共同协助天策、少林行动,于重振唐家威名颇有助益,明日一早逆斩堂杀手天亮前出发,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前必须到达长安听候调遣。与明教中人有所私交的,今晚都了了吧。最后这一句,无影是看着无风说的。
 陆彻在嘉陵江口过了半年,与唐无风切磋武艺不在少数,能和他打个平手的人想来在明教中也算相当优秀的弟子,加上这半句“我也……”,唐无风心下叹道今日一见怕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勾个锤子,老子对姑娘没得兴趣。”心里百转千回,嘴上就直白许多,顺着陆彻的玩笑随口把话头接了下去。
 “没兴……趣……”陆彻听得一愣,原本就是崇尚及时行乐之人,当初见得唐球球第一面就因为小娃儿五官精致立即出手收为徒弟准备养大了吃掉,而唐无风的长相称不上好看,仅仅是五官端正不丢唐门脸面而已,最初相识时陆彻甚至因为他气场太过锋利为人过于高傲强势而有些许厌烦,在此落脚的半年里,唐无风无论作为地主还是唐球球的教习,与陆彻来往不少,接触得越多,那份气度便越是吸引陆彻,如一坛烈酒,入口辛辣刺喉,后劲绵长醇厚,说他没肖想过,连陆彻自己都不信。
 “愣啥子,吃饭咯。”一双竹筷在陆彻眼前晃一下,唐无风已在桌上摆了两道小菜一坛好酒,见陆彻不动便从食盒里拿出铁勺“你……用不得筷子?”
 “会用……”接过筷子,好酒好菜却没尝出味道,陆彻满脑子都是那句“老子对姑娘没得兴趣”,对姑娘没兴趣……姑娘没兴趣……没兴趣……那就是……断袖?!
 之后唐无风说了什么,陆彻一个字都没记住,眼中尽是唐无风上挑的眉眼,冷硬的脸颊轮廓,修长灵活的手指和笔直有力的腰背,密实软甲和暗器在陆彻眼里一点点淡去,以往一起在饮露峡洗澡时看到的躯体浮现眼前,心不在焉地便将醇酒佳酿喝了不少,成年之后的陆彻第一次醉酒。
 “嗯?”饭菜早已吃完,酒也见到坛底,唐无风手里一盏酒从头喝到尾,满脑子都是陆彻死了该给球球找个什么样的新师父,当下觉得左手一热瞧见自己的手被陆彻勾住,手指交缠暗示意味十足,年轻杀手眼神往上瞥去看了陆彻一眼。
 “!”陆彻这大半坛酒顿时醒得差不多了,唐无风刚才用的是杀手看目标时的眼神,作为半个同行他太熟悉这种看死人的目光,缩回来的手攥着酒盏心中默念大光明录,念了没几句便简化成“明尊救我!”。
 狭小竹屋内静得可以听到窗外依稀飘起小雨,溶入嘉陵江奔流不息朝东而去,不知因为初春时节的寒意还是被唐无风气场压迫引发的恐惧,陆彻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手臂上汗毛倒竖,被唐无风抓住时不由得惊了一下。
 “对不,起!”视角急剧变化,陆彻满脑子都是“明尊救我”完全无暇应对唐无风粗暴的动作,急忙吐出似乎已经于事无补的道歉,待视角静止后眼前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身下是他睡了一个冬天的竹床。
 “瓜娃儿。”跨坐于陆彻腰腹上方,单手按住已经吓傻的西域人,抽出镶着金饰的匕首用牙齿咬掉刀鞘吐在地上,手腕一抖笔直向侧面抛出,刀刃准确割断系着床帐的细绳牢牢钉进床柱,深蓝粗布落下将二人完全遮住。
 【未满十八岁不要点开图片,只吃唐明的不要点开图片】

 

嘉陵江口的早晨空气很冷,唐无风穿好衣服带上武器暗器推开竹门,回头瞅一眼还在熟睡的陆彻,后者呼吸绵长安稳,逆斩堂鬼面扣在脸上遮住嘴角无奈的弧度,年轻杀手翻身上马,迎着东方曙光乍破纵马离去。
 “永别了,友人。”

 

——TBC——

 

 

千机不发 08

野马悄声跃过小道,踏碎浅草荡起蒲公英撑着伞的种子,飘摇着拂过连理树青紫花瓣消失于如同曙光乍破般的天色里,这片山谷四季如春却也鲜有人迹,唯有每年盛夏,年幼的唐门弟子在此狩猎野兽锻炼武学,才会让人想起,这里是唐门问道坡。

青紫树林深处荒芜许久的院落内,横七竖八躺着些尸体,既非人类亦非动物,而是些保留有人类形态的毒物,西南人民称之为“塔纳”。前几日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突袭问道坡打伤不少小弟子,唐门中人虽然对外薄情寡义出手狠辣,对待自己人倒是仗义得很,塔纳被击杀的惨叫声听来悦耳,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问道坡被逆斩堂清洗干净。喧嚣退去之后,依旧有个人留在塔纳作为据点的院落内,衣衫染血,脚下尸体无数,倚靠着廊柱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风哥,该回去了。”唐剡的声音永远平然无波却带着不容回绝的气势,并非所谓的威严,而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极其合理无法反驳,回程上唐球球发现唐无风没有一起回来,他折回来寻人,竟然意外撞见唐无风走神发呆的样子。

“啊……嗯,回去了。”好似从一个漫长梦境中被人惊醒一般,唐无风回过神来愣怔地盯着唐剡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捡起随手搁在一旁的千机匣卡回腰间,犹豫了那么几秒试探地开口“剡,如果书雁姐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你会怎么做。”

“师兄这是何意?”唐剡不明,思索一番复又缓缓开口“有些事,若是回不去了,便顺其自然吧。”

“顺其自然啊……”睫羽轻颤,唐无风双眼下垂依稀看到了幼年时跟在姐姐身后讨糖吃的自己,如今他学有所成独当一面,姐姐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机关翼掠过一座座深蓝建筑,唐无风径直前往大殿找老太太。

若不是亲眼所见短兵相接,他何曾能够想到,又如何能相信,带领塔纳骚扰唐门打伤小弟子的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正是唐书雁。


****


不出所料,不日之后天一教在黑龙沼有所动作,多年来深受其扰的武林各派均积极派出弟子围剿,层层线索指向烛龙殿。

唐门暗中使力策反乌蒙贵的事虽然被唐傲天强行压了下去,但所谓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江湖中对唐门五毒颇有微词,眼下唐傲天一面想借助烛龙殿一战挽回唐门声誉,又想坐收渔翁之利,前后犹豫着竟被侄儿用眼神鄙视了。

“书雁。”唐无风用口型吐出这么两个字便不再多说,他不信唐傲天当真铁石心肠,亲眼见到自己女儿变成那般模样之后不会想法设法为她解毒。

可唐傲天似乎不为所动,反倒是老太太站了出来,慈眉善目染上凌厉“老身去会会那乌蒙贵!”

不为家族不为门派,只因为唐书雁,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拐杖于地面一点,凛然是当年盛极初唐的梁翠玉。

烛龙殿吞噬了多少年轻生命,没有人记得,德夯推开正殿大门的那一刻充满了对于未知的期待和恐惧,唐球球一路摸爬滚打竟然活着站到了这个位置,唐无风惊喜欣慰之余免不了一记眼刀。

“你来找死的么?”

“不会嗷,小石头可棒了,我中什么毒受什么伤他都能治好,可棒了可棒了。”唐球球说着从密密麻麻的人堆里抓出一个和他一样年幼的万花弟子,眉目清秀口鼻英气,在唐无风看来不知为何有些眼熟。

“哥是不是见过他。”

“是啊他经常来唐门玩,机关图作业也是他替我画……的……”在小石头近乎同情的目光下,唐球球发觉自己似乎把什么不该说的事情说了出来,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蝇“我错了我回去好好学就是了嘛机关术好难嗦不如弩箭爽快教机关术的师傅还屁话多……”

“你,天工弟子嗦?”唐无风俯视着眼熟的小万花,虽然不想承认但万花的天工术真的有点厉害。

“丹青,画画的,天工术也会一点。”小石头仰视唐无风不卑不亢,眉眼间分明是“你能把我怎样”的意味。

“嗯,老子不晓得这瓜娃儿跟到跑出来老,劳烦你继续看到这娃儿,莫要叫他死得棒硬。”大手摁住还在碎碎念机关术好难学的唐球球头顶惹起“莫要按到!长不高噻!”的抗议,唐无风将小师弟托付给这个看起来机智多了的万花弟子“顺便你叫啥子?”

“肖岩。”

“小燕儿,好名字儿。”唐无风说着跳下悬崖,不给那打扮得像小姑娘一样的万花一点回嘴机会。


兵戈与呼喊声之后烛龙殿归于沉寂,唐书雁依旧没能解毒,但至少和老太太见过一面,答应顾全大局不再骚扰唐门。

唐球球似乎完全不惧怕变了样子的大小姐,追在身后问这问那吵得旁人心烦,肖岩原本蹲在一旁擦拭被蜘蛛毒液弄脏的鞋子,被扰得不胜其烦,就着蹲姿并起双手食指和中指朝唐球球后庭捅了过去。

“闭嘴,烦死了。”

“嗷呜!”被厥阴指结结实实戳个正着,唐球球捂着屁股跪趴在地上许久没有爬起来。

“你们关系真好啊。”“小万花挺漂亮,嫁来唐门吧。”“他是男的。”“咦男的?!”“你小声点儿,惹恼了离经还活球肾。”

周围谈笑渐渐远去,肖岩蹲下身拍拍唐球球的头“起来了,我打人哪有那么疼。”

“疼啊!”

“……师父,球球说他皮紧了。”瞅着地上明明只比自己小三岁,心智却似乎只有三岁的唐门,肖岩扭头无情无义无理取闹地对自家师父告状。

“为师来给他松松。”虞轻尘闻言从枫碎月臂弯里抽出身,撸起袖子作势要逮住唐球球。

“说好的医者仁心呢。”虽然只是第二次见到肖岩的师父,但虞轻尘“肮脏的大人”的气质给唐球球留下了深刻印象,噌地从地上蹦起来躲得远远的。

“莫慌,我们不是什么好人,”万花师徒默契惊人,齐刷刷撑着廊柱做出勾搭小姑娘的地痞流氓姿势“少侠来玩玩呗。”,末了两人面面相觑。

出身恶人谷怡红院,见惯风月的肖岩仰头盯着从来高贵冷艳气质不凡的虞轻尘问“你怎么会这样。”

经常出入长安城,看腻胡舞艳女,见识过大唐极盛的虞轻尘低头瞅着小屁孩“为师还要问你跟谁学的呢。”

而枫碎月早已一脸“明天一早去给忠王请罪,贫道举荐这么个门客真是瞎了天目。”的表情,捂着心口以一个纯阳弟子不该有的速度远离虞轻尘。


****


次日一早,枫碎月并没有前往长安城觐见忠王,而是一脸满足地打开房门拿着他和虞轻尘的衣物出来洗,却看见唐球球坐在院子里,一手茶点一手辣酱吃得开心。

“你怎么在这儿。”

“嗷?石头和石头师父不是喊我来玩吗?你们的马车太快啦我轻功飞到天快亮才跟到这里嘞,山谷门口的凌云梯好厉害啊比唐家堡的大风扇平稳多啦……”被道长问了话,唐球球用手背把嘴上的辣酱一抹,口齿伶俐话痨晚期。

“贫道明白了。”枫碎月听得耳朵眼儿里要长出羊角来,及时打断唐球球扭头对房内招呼“石头,出来接客。”语毕被房内飞出的一枚银针戳中臀部。

万花谷四季如春,花草鸟兽相处和谐,晴昼海更是从来不缺相约来此游玩的年轻男女,肖岩看惯了这些暧昧场景,倒是唐球球有些羞涩,缠他带着去别处玩。

短短一日他们爬到三星望月顶层见过工圣,借着轻功从东方谷主的高塔上一跃而下跳进千机潭,复又沿谷内的湖泊弯弯绕绕玩遍万花谷几乎每一个角落,日头西斜之时唐球球和肖岩并排躺在仙迹岩附近湖面硕大的荷叶上歇息。

“球球。”

“嗷?”

“高兴不?”

“高兴!”

“那我索些报酬如何?”肖岩笑起来很漂亮,内里如同昆仑高地般凌冽的气质被那一抹笑意化开,融进万花谷一片温柔。

“诶……好呀石头想要什么,现在给不了的我可以长大以后变得像少爷一样厉害了再给你。”唐球球被那笑容晃了神,愣怔一瞬随即答应下来,都是垂髫小儿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愿望。

“陪我下盘棋。”

“嗷?我不会下棋。”

“我教你,来。”看唐球球困惑地歪头,肖岩站起身邀请,荷叶被他压得向一侧矮了矮,湖水漫上来沾湿了脚踝。

“走过了千山万水,方知世间最美的风景。”仙迹岩高大瀑布下有个石头棋盘,对比水流的喧嚣,棋盘上的冷冽静谧尤为突出,掌管博弈的师兄低头瞅着小师弟和不认识的小唐门笑道“来一局?不过要等一会儿,棋盘上有人了。”

“这个时间怎么会……”肖岩踮起脚尖向里面张望,隔着层叠灌丛看不真切,不过里面那两个人影怎么看都像是……

“咦那不是你师父吗?虞师……唔嗯?!”唐球球踩着鸟翔碧空跳得比灌丛高出七八尺,一边落地一边朝里面打招呼,不料喊到半截被肖岩捂住嘴巴压在一旁石头上。

“走吧我们回去用师父棋盘玩。”肖岩不知道怎么给这个瓜娃子解释,低头拉扯着唐球球去坐羽墨雕。

“为啥子嘛我们可以等里面的人出来再进去。”想想落星湖在万花谷另一头,唐球球觉得怎么看都是等里面的人下完比较快。

“……愚蠢。”


****


“别哭啊钦钦,”方离烬啪地收起手中折扇,挑起陆钦下巴逼着他正视自己“爷陪你玩。”

“哼!”好似赌气一般,陆钦敲起手中的小鼓,指挥棋子前进一步,不出所料立即被方离烬的蜀棋吃掉,早已染上艳色的眼角泛起水光“欺负!我!”

“嗯?爷对钦钦有求必应何来欺负一说。”折扇缓缓下移,在陆钦翘臀上打了一下,一分惩戒,八分轻薄,还有一分不可说。

这话噎得陆钦不能反驳分毫,他存了利用方离烬的心态护他从恶人谷平安归来,只为一探万花,搜寻传闻中源自侠客岛的高深秘笈,今日方离烬带他来到这里,设法打开了绝情谷入口让他进去,无奈绝情谷内可谓万花七艺登峰造极之产物,岂是他陆钦驾驭得了的,不出半柱香时间便狼狈不堪地滚了出来。

不知是为了放松心情还是什么,方离烬邀请陆钦一解魏蜀棋局,第一局,陆钦胜,原本只打算下一局就走的西域人尝到甜头,不等方离烬说话便主动要求再来。

理所当然地,他再没从方离烬手中吃下哪怕一个棋子。

回想起来方离烬真的对陆钦有求必应,只是这结果似乎哪里不对。

“该你了,小猫儿。”陆钦被看似温润的方离烬逼得节节败退,无奈他从绝情谷能活着逃出来已是万幸,全身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加上连输六局早就慌了手脚。

“蜀棋吃魏棋一子,蜀棋胜!”最后一个魏棋被吃掉,随着棋子一同倒下的还有执掌它们的人。

“唔……放开唔……嗯……”背后是坚硬湿滑的岩石,陆钦嘴巴里被方离烬塞了折扇,粗糙边缘划着口腔内壁绝对说不上舒服,灵巧而细长的手指摸上明教弟子的腰带,几乎是在嘲讽西域人衣饰简单一般不费吹灰之力解开。

“钦钦不懂药理,还得某来替你解决啊。”暧昧吐息喷洒于陆钦耳边,方离烬揽着西域人腰际,按住脊椎一个个骨节推上去,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直按得陆钦全身酥软,复又毫无预兆往人后背来了一针。

“呜!”这一针进得极深,陆钦眼角打转的那两点水色再也持不住,断线珠子似的滑下来,被方离烬舔去哺回嘴里。

棋盘上如此这般心猿意马的二人自是没有注意到外面两个孩童短暂的喧闹,飞流直下的水声掩盖陆钦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喘息,夕阳西下,夜还长着。

 

次日清晨陆钦被厨房飘来的香甜气味勾出被窝,肩颈处斑驳的牙印和吻痕清晰可见,探出半个身子四处摸索衣服,套上以后无意间在铜镜里看见自己的影子,西域人的衣着露出大片皮肤,年轻的刺客只看一眼便羞得脸颊通红。
“先吃早饭还是先吃你?”不知何时方离烬端着清粥小菜肉包子走出厨房,调笑地揽过陆钦,玉笛划过刺客胸口,通体洁白衬得陆钦身上的红痕更艳。
“饭……”条件反射地,陆钦一个激灵从方离烬怀里溜出来,咬住肉包子双目紧盯粥碗决意不看方离烬,含糊的官话慢吞吞从包子馅之间挤出来“方大夫。”
“叫爷什么?”也不嫌弃陆钦吃相难看,方离烬微笑着反问。
“离烬,我可以在,这儿多留些日,子吗?”
“无妨,爷还没吃腻小猫儿。”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于方离烬来说,陆钦脸蛋可爱声音好听,身体柔韧性好,这就够了,至于陆钦的想法和目的他完全不关心。
只是这话被陆钦听到耳朵里,却是牢牢记在心上,横竖不是个滋味。
陆钦借住万花谷不足一月,当朝皇帝一纸诏书将明教归为“邪教”,各地明教弟子和传教场所被清查,所谓树大招风便是如此吧。


——TBC——


千机不发 07

唐门机关遁甲之术沿袭于墨家,无论什么机关,皆是直截了当没有任何多余部件,刑堂内的机关甚至连唐字标志也一并省去。

从刑堂后门跑出来的小弟子躺在熊猫肚子上昏昏欲睡,突然间那熊猫排出一股五谷轮回之气,呛得小弟子急忙爬去一边,双手从水塘里捧了些水往脸上撩,浸湿了鬼面这才想起摘下来,鬼面下眉目清秀纯良,与唐家堡内外冷冽肃杀之气格格不入,小弟子抬头看看月亮,估摸着时辰已至,甩干鬼面上的水渍重新将自己的五官遮住,推开刑堂后门重新走了进去。

那个虎落平阳般的师兄在铁床上正当昏睡,卸下暗器与软甲的唐无风看上去比白天单薄许多,深蓝布衣被冷汗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几缕长发紧贴颈部弧度蜿蜒进领口,手腕脚腕皆是挣动时与镣铐摩擦留下的痕迹。唐门中人很懂得让人开口的方法,除去镣铐摩擦的印记,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处外伤,却是令人生不如死。被刑堂机关肆虐过后的唐无风晕死过去浑然不觉有人近身,几缕长发掩映下面色苍白眉头紧皱,眼睫上带着未干的水汽,泛白双唇上留着两个虎牙咬出的伤口,平日里锋芒毕露,如孔雀般骄傲的气质消失殆尽,若不是呼吸尚存,简直如同空壳一般。

镣铐被解开时与铁床磕碰的声响回荡在阴暗室内,小弟子伸手揉一揉唐无风眉心,却是无论如何也揉不开,心下一叹早知刑堂机关这么可怕,他无论如何也要自己动手,好歹能够掌控着力道,只是他太软弱,反倒让唐无风加倍痛苦。

“少爷,醒醒,醒醒!”尝试多次无法将唐无风以任何姿势从床上搬下来,小弟子拍着唐无风脸颊将其唤醒,醒转的人目光游移,眼圈红肿得只能睁开一条缝,摸索着从侧边滑下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回……回家……”沙哑嗓音从地上那一团颤抖的深蓝色当中传出,唐无风第一时间拒绝回家,他不想让寄词看到自己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啊?”许是那声音太模糊,小弟子蹲地上凑近了追问着。

“妹儿……会哭……不回……水。”喘息间憋出破碎语句,出了太多虚汗,严重缺水的唐无风挣扎着把自己的意思传达给面前的小弟子,虽然看不到脸,凭声音也认出了这是谁,没猜错的话应该会答应。

“少爷今晚睡我那里吧。”舀来一瓢冷水递给唐无风,看着平日里耀眼如星辰的人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口答应下来。

月上树梢,历来被逆斩堂守得如同铁桶般的欧冶子别院愈发戒备森严,层层密林深处,普通弟子的小屋比起内堡简陋得多,唐剡手执酒盏坐在屋顶小酌,远远望见唐无风被人扶着走近便隐去身形等那二人进门。

“球球,摘了鬼面吧。”坐在外屋小板凳上,唐无风背靠方桌缓口气,抬手揉一把矮小弟子的头顶。

“唔……对不起。”被叫了名字的小弟子后退半步,偏过头缓缓将鬼面摘下,清澈眉眼已经哭唧唧地皱成一团。

“瓜娃子……不怪你。”到底是家里养着妹妹的人,唐无风搂过唐球球哄着“球球要是觉得对不住,明天一早哥带你们训练,机灵点儿。”

“嗯!”唐球球一把将脸上鼻涕眼泪一并抹了,找来布条给唐无风包扎右手上那窟窿,“这……观音泪?”

“啧……”唐无风眼色一暗,避免回到内堡一来为了不让寄词担心,二来不想让人看到他手上的伤口,内堡里认得观音泪的人不在少数,万万没想到唐球球区区一个外堡遗孤,连乾坤一掷都没学完竟然识得观音泪,竖起食指立于唇前做个“嘘”的手势

“别问,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还算聪明。”屋顶上,唐剡屏气凝神将屋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料到唐无风在伤愈之前绝不会踏入内堡半步,早早等在这里,当下确认唐无风不会走漏秘密便使了轻功离开。

次日清晨,别院广场上,杀手们挨挨挤挤围观傲骨师父和新来的教习切磋武功。

唐傲骨主修静心诀,唐无风主修天罗地网,一个擅隐匿,一个以守为攻,二人僵持足足两盏茶的功夫,唐无风的机关埋了一轮又一轮,直将时隐时现的唐傲骨逼至角落,围观的杀手们都要失了耐性,终于见到唐无风埋下飞星遁影,提着扶摇直上的气息攻向唐傲骨消失的位置。

一切都是电光火石间的事情,唐傲骨凭借着老道的经验和比年轻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的耐性,未伤分毫战胜这个后辈。

“承让。”

“多谢指教。”

围观杀手虽然没看明白也纷纷鼓起掌,末了唐傲骨轻咳一声便放下手听师父训话。

“这位是唐无风,来别院做教习,那边的小娃儿,你们以后听他的,莫要给老子丢脸。”唐傲骨说完,便背着手转身回了正堂。

唐无风对诸位同门抱拳一礼,腰背挺直手腕有力,丝毫看不出他昨晚受了多大的罪,礼毕并未多说什么,径直带着小弟子们朝天坑方向走去。

“他就是唐无风啊。”“哇这个师兄我知道!超帅的。”“原来好像是密房里做暗器的。”“啧啧啧力堂的人贬下来做教习喔?”“无字辈诶,旁系的小少爷呢。”“他犯什么事儿了给贬来咱这儿。”“长得还行,就是太锋利了,不喜欢。”“听说就是他出错才把大小姐丢了。”“嘁,不过如此嘛。”“嘘,小声点儿,别给听见了。”

身后一片窃窃私语被唐无风听得明明白白,从暗器房到别院,这之间的落差之大足以让人嚼舌根,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失手丢下书雁姐的事一夜之间传遍唐家堡内外,被人指点脊梁骨也是自然。

右手覆上微凉温度,唐无风低头看到唐球球抓着他的手指撅起小嘴满脸不乐意,闪亮眼眸分明盯着他右手包扎的布条,唐无风简直能透过他的脑门儿看到那小脑瓜在转动。

“别想了,”唐无风揉一把毛茸茸的脑袋,突然发觉自己竟然会在长辈和寄词以外的人面前放低身子,不禁心下叹道他唐无风也开始被磨圆了“球球,你若是发现了什么,不要说出来。”

逆斩堂宁静屋内,唐傲骨看着桌上几份书稿出神,门外那些八成活不过三十岁的杀手对唐无风指指点点的话他闭着眼睛也能猜出个大概。

被贬?下放?刚才切磋武艺他摸了这后辈的底细,凭唐无风的身手胆识,不可能一辈子做教习,回归四堂是早晚的事,而唐无风如今带领的这些小娃,十几年后将是逆斩堂的中坚力量,待到新老交替,别说唐无影,就算是他唐傲骨的话也不一定会听,通通会是唐无风的心腹,那些幸灾乐祸的都是些瓜货。

假借惩戒名义,提前十几年挖走逆斩堂的利刃,结束别院与四堂分庭抗礼的局面,唐傲天当真下得一手好棋。

“罢罢罢,终究是为了无影好,老夫且看无风能活到几时。”放下手中已经微凉的茶盏,唐傲骨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他的亲儿子唐无影。



——TBC——


千机不发 06

是日惠风和畅,肖岩躺在花海边缘的岩石上细细阅读唐球球那二十多封书信,并非唐球球写的内容多么充实辞令多么风雅情感多么丰富,而是因为唐球球这信上几乎没几个字。

都是手指蘸墨水画的涂鸦,墨迹枯竭的位置依稀能辨认出手指上的纹路,还有辣椒油。

平心而论唐球球的画风就像蜀中的火锅一般奔放,饶是肖岩自恃从小跟着娘亲看过不少字画,也琢磨不出这些闻起来麻辣鲜香的书信上画的是啥,花海临水,湿气混着花香袭人煞是舒服,肖岩便是如此睡了过去,恍惚间什么东西在踩自己。

“嗯别踩……不要拱啊哈哈哈哈……”

“偷懒?”

本以为是仙鹿或者麋鹿在闹他玩,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师父的阿甘在踩他,肖岩惊得全身每根汗毛都清醒了,一咕噜爬起来抓起散落在地上的信纸塞进怀里站直,心里琢磨着这次会被罚抄伤寒杂病论还是神农本草经。

“书信?给为师看看。”比起徒弟又偷懒睡觉,虞轻尘似乎更关注这生性清冷的徒弟为何如此宝贝地上那些纸。

“师父能看懂吗?”虞轻尘席地而坐眉头微皱看那些比狗爬还不如的画作,肖岩多少摸清了师父的脾气,见师父不准备罚他便大胆坐到虞轻尘腿上,从阿甘的大肚子里掏出天工术的零件拼拼凑凑,不多时做出个可以一蹦一跳前进的小玩意儿。

“为师看出来了,”肖岩拼出的小机甲蹦到虞轻尘膝头,勾住长发一阵拉扯,直把那黑亮瀑布折腾得像冬天的酸菜,最终被忍无可忍的虞轻尘一把抓回阿甘肚子里“这小唐门和你有缘。”

“师父其实没看懂这画的啥。”肖岩无情地戳穿了他,有缘是个什么结论,永远赶不上凌云梯也是有缘吗?

“无妨,去蜀中找他问就是了。”虞轻尘确实没看懂唐球球那些涂鸦想表达什么,但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的来信,必然是十分在意肖岩。

“师父,矜持呢。”眼瞅着师父站起身将酸菜重新整理成瀑布,面色从容准备和逸尘一起去唐门,肖岩明白了两个深刻的道理。

一、师父永远是对的。

二、如果师父错了,参照第一条处理。


***


是夜凉风习习,竹海与森严机关掩映下的唐门机关城透出微妙的肃杀气息。

唐傲天机关算尽,多少日夜他盼着五毒内乱,今日终于大功告成,只是四位叔父无法接受唐书雁被捕,老太太更是被这消息气得双手发抖,奶奶疼爱唐书雁倒成了当下最令唐傲天头疼的事情。

堂下齐刷刷跪了两排弟子,四堂和别院每一个支派的精锐包含其中,唐无风低头盯着地板,他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昨日深夜那个绝望的眼神与哀怨的喊声,自幼资质过人百战百胜,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输,而且输得如此彻底,思绪飘渺间身后唐剡突然小声对他说了一句

“无风哥,对不起。”

“嗯?”

不等唐无风追问为什么道歉,唐傲天手指在轮椅上敲了一下,堂内顿时寂静无声。

“汝等可知道乌蒙贵是何等人物,书雁落到他手里,你们还有脸活着回来?”唐傲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这些弟子头上。

“书雁临走前我让剡儿给她一只锦囊,里面是些救命的东西,她应当可以放出机关勾住你们当中随便一个人逃出生天。”唐怀智的声音依旧平静淡然,无愧天下三智之名,似乎任何事都无法撼动他的镇静。

“大小姐确实用了我们没见过的机关,勾住了……”第二排最边上传出声音,也许因为跪得太久或者精神紧张,声线颤巍巍的。

“勾住了谁?”

“都戴了鬼面,不知道是谁,被勾住的同门确实抓住了大小姐,但是他的手被暗器击中……”

“小小暗器就能松手,这是谁家的好徒弟!”唐傲骨终于沉不住气大喝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傲,逆斩堂的杀手就算死也不可能松手,但四堂那些弟子则不一定。

“是我。”唐无风主动站起身,右手上的窟窿还在缓缓淌血,可比起这窟窿,昨晚的一幕幕更加深刻地刺痛着他。

唐书雁看到他的时候眼中满含欣喜,隐姓埋名卧底五毒,唐书雁盼了多少个日夜终于盼到那个腰背笔直的弟弟来接她回家,精巧机关链抛出来勾住唐无风的腰,后者直接跪在墙头上抓住被机关链拉过来的大小姐,一切都如计划般顺利,成功策反乌蒙贵,趁乱救回大小姐,大概下个月便可以挑个好日子给姐姐送亲了。

唐无风的双手摸过唐家无数暗器却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唐门暗器所伤,硕大一只观音泪打在手背,径直穿透过去连同唐书雁的手也打变形,毒药迅速蔓延开来,唐无风整条右臂麻木,不得动弹。

乌蒙贵暴怒的吼叫,唐书雁被毒蛇卷回去时的呼救,以及他左手开弩想要最后赌一把将姐姐拉回来时,身后突兀而有力拦住他的手臂。

“姐!!!”

这是唐无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姐。

“是你……”唐怀礼全身一僵,当初他将唐无风推荐给大哥唐怀义学习暗器时带了满满的骄傲,无字辈总共没几个能担得起唐门未来的娃,唐无风虽说性格有点儿问题,武艺、悟性和毅力倒是满分,当下成长为力堂精锐却把书雁丢了,这简直是当众往他老人家脸上扇巴掌。

平日里心高气傲的唐无风自始至终低垂着头,他没看见唐傲天眼底的暗潮涌动,以及身后唐剡那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傲骨弟可缺人手?”漫长到吓死人的沉默之后唐傲天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哀乐,如同当初他单独召见唐无风时的语气。

“愚弟这里缺些教习。”

“教习……唐无风,自己去刑堂领罚,交出暗器房所有图纸,转职别院教习。”似乎不想被任何人打断,唐傲天说得很快,唇角一勾,压下老太太有些不忍的阻拦以及怀智叔察觉到什么的眼神。

刑堂里的光线有些暗,唐无风眼神一凛喝退迎上来准备扒他身上武器的同门,千机匣、腕弩、膝刃、足刀悉数摘下,各色毒药暗器机关链落了一地,拆完这些以弄死人为目标的物什,竟是整个人瘦了一圈,若非面具反射月光,唐无风好似要消失在夜色中一般。

自己动手关上身后大门,缓步绕过深蓝屏风,里面站着一个矮小瘦弱的弟子,虽然看不到鬼面下面的脸,但那短胳膊短腿在看到自己的一瞬间确实抖了一下,呵,许是曾经欺负过的哪个小师弟吧,唐无风自嘲一笑,抬手揉一把那毛茸茸的脑袋。

“别客气,反正哥认不出你不是?”

小师弟没应声,推着唐无风坐到铁床上,二话不说灌下一瓶药,低下头闷闷地开口。

“娘亲说,想哭的时候,别憋着……还有,刑堂里面的声音,不会传到外面。”说着将唐无风的四肢结结实实锁好,随便打开一个机关便从后门跑了出去,留下唐无风一个人,死一般的寂静。

高挑眉梢越压越低,与师父唐怀礼一样倨傲的颈项弯出倔强弧度,比起机关那细小如蚁噬的触感,唐无风心里更疼,小时候书雁姐拉起摔断腿的他,如今长大了,他却如此轻易放手。

解了毒却没有治疗外伤的右手握住膝头攥得指节发白,透明液体悄无声息滴落。

“对不起……”

唐门泪,不轻弹,不是不会哭,未到伤心处。


机关算尽太聪明,毒蛊牵丝不忘情,一朝叛乱,满目疮痍,从此世间再无孙飞亮,亦无唐书雁。

德夯的身后,有坚守有等待,有深爱之人的注视。

塔纳的身后,还有什么呢?



——TBC——

千机不发 05

  长安以南,山谷深处,是为青岩万花,千机潭内侧的岩洞门口,虞轻尘倚在岩壁上歇息,万花谷的阳光并不刺眼,时值黄昏略有些泛红的光芒浸染衣领,竟是辨不出那层叠衣领究竟是被落日所染或是原本血色,及腰长发被一只小手轻轻抓了抓,虞轻尘回头,俯视前些日子刚入谷的孩子。
  “师父站了许久,可是有何心事?”刚从天工坊出来时一身毒液血迹气喘吁吁的肖岩此时已经休整停当,洗净的深紫衣裳湿漉漉紧贴在身上。
  “不要穿湿衣服,着凉。”千机潭下人烟稀少,虞轻尘脱掉肖岩的衣服扔进装满药草的竹筐里,相思子鲜红果实被压掉几颗,破军外套轻易包裹起肖岩,虞轻尘怀抱徒弟背负药筐,摸摸肩上的小脑袋,虽说他们师徒相差仅十余岁却也当真有些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味道。
  肖岩不怕冷,趴在虞轻尘肩头闷闷不乐,又是这样,除了武学招式和万花医术,不管他问什么,虞轻尘都避而不答。
  “徒弟随师父出个门可好?”行至三星望月脚下,虞轻尘将药草寄放在仓库,唤来全黑马匹,虽是问句却没有等肖岩的回答,径自抱着刚刚打完天工坊的徒弟快马加鞭往长安去了。
  “哟,你也有小师弟了?”长安郊外,生太极和吞日月拖住虞轻尘的马,不过三招便听得一声承让,肖岩以为师父被人欺负了,却见平日清冷寡言的师父开心得合不拢嘴,双目亮闪闪望着一位道长“阿枫,你也在这儿?”
  “嗯,有些事要办便来了,阿靖呢?”被唤作阿枫的道长两指并拢拂过剑身,不小心划着自己的指尖,偷偷在道袍的黑边上蹭一把。
  “我来见人。”原来虞轻尘还有个名字叫阿靖,这倒是肖岩第一次知道。
  “见人啊,你对他这么上心?”话语间道长微显醋意,更突出了两人的亲昵。
  “无功不受禄,我总不能一直不做事。”虞轻尘似乎察觉到身后徒弟抓着他衣襟的小手越来越紧,摸摸头算是安抚。
  “嗯,去吧,这小孩儿是你徒弟?我给你看着,反正他进不得内城。”说着也不管那小万花乐意不乐意,伸手揽了过来。
  “好,”虞轻尘跃上马背,原本想将徒弟安置在茶馆给老板娘使唤着,现下有自己人愿意带,自然不会拒绝,轻扯缰绳调转马头对肖岩说“这是你师娘,为师进城办些事情,徒弟要听师娘的话。”
  “徒儿明白。”肖岩应得乖巧,目送虞轻尘消失在那朱红大门后,扭头瞅着枫道长,道长回望的眼神既无疼爱也无厌恶,倒是当真冷得如那华山之巅一般。
  “师爹好!”肖岩的声音清晰嘹亮,改口如翻书。
  “你师父进去要好久,师爹带你去玩好不好?”枫道长似乎很满意这孩子改口,唤来马匹以一种“我很帅”的姿态发出邀请。
  “好~”除去恶人谷和万花谷中间这一路,尚未看过大唐河山的小孩颇为欣喜,片刻之前还在闹别扭的情绪顿时明朗,欢快地爬上枫道长马背,便是用一下午的时间见识了枫华落叶与荻花迷雾。
  日头渐低,枫道长载着肖岩回到长安城门口,却见虞轻尘黑着脸坐在茶馆小凉棚下面,任由对面的胖大姐陈修仁怎么说笑都是一脸严肃。枫道长牵着肖岩蹭过去,腆着脸摸一把那乌黑长发“阿靖,我带石头回来了。”
  虞轻尘一个眼刀飞回去“我徒弟只有我能带!”
  “哎,看得这么紧?放心,我对太小的没兴趣,太小了……”话语间枫道长越凑越近,最后附在虞轻尘耳边,声音低得除去虞轻尘谁都听不见,连带嘴角弧度显出几分邪恶色彩。
  “请赐教。”虞轻尘满脸通红推开快要把他压到柱子上的道长,插战旗的动作太用力,连带着长发也飞了起来,看起来像只炸毛的猫。
  “放马过来~”枫道长看起来又开心又无奈,满眼都是“你打得过我吗?”的神色。
  当晚师徒三个便睡在一起,肖岩白天玩得累几乎沾到枕头就睡着了,两个大人自然醒着。
  绣有太极图案的护手已经取下放在一边,常年执剑的有力双手撑在虞轻尘头部两侧,黑白与黑红的衣衫均是半解,虞轻尘勾着枫碎月的脖子轻喘,二人均已蓄势待发,枫道长突然脸色一垮满眼委屈,虞轻尘低头一看,睡熟的肖岩正抱着枫道长的大腿,嘴角一条哈喇子滴流到床单就算了,小爪子好死不死正摸在枫碎月裆部,难怪枫道长会萎掉。
  次日清晨枫道长一脸肾虚送万花师徒上了长途马车,虞轻尘有要事需往恶人谷走一遭,肖岩则是出生于恶人谷内,权当回乡省亲,看那小万花把自己各种意义上的挚友抱得死紧,向来清冷的道长竟是有些吃味,末了自嘲地笑笑“我跟个小屁孩计较什么。”
  虞轻尘似乎有什么非常要紧的事,到达恶人谷后压低腰背直接带着肖岩冲上谷主王遗风所在的高塔,正要将肖岩留在屋外面自己进去见谷主,却听见屋内王遗风的声音“无妨,那孩子可以进来。”
  虞轻尘根本不担心肖岩会走漏情报,就算他真的把恶人谷的秘密说出去,这垂髫小儿的话又有几人相信,他忌惮的是王遗风房内另一个人,“小疯子”莫雨。
  “莫雨哥哥,我回来了。”正当犹豫,肖岩却已经熟门熟路跑进屋内同那小疯子玩了起来,虞轻尘顿时自觉多虑。
  待到虞轻尘与王遗风商讨完事情,小疯子和小石头早就不见了,退出高塔一路打听到怡红院,却是远远闻到一股血腥味,那些衣着欠妥的妓女们在庭院里挤作一团,神色像是见了鬼一般,虞轻尘心道不好,那小疯子怕是又发疯了,这恶人谷上下只有王遗风能制住莫雨,肖岩赶上他发疯恐怕凶多吉少。
  匆匆走进楼内,老鸨和妓女哪里还有功夫招呼客人,早就吓得东倒西歪抱着桌椅板凳但求多福,虞轻尘推开血腥气最重的房门,无论门口摆设还是屋内装饰,都昭示着这屋子里的女人在怡红院的地位,当是不准任何男人触碰的艺妓。
  只是这艺妓的房间当真如同修罗场一般,四五个男人的尸首横在地上,面目狰狞且带着惊骇恐怖之色,地上血迹未干,尚有新鲜血液不断浸染。即便是青楼也有青楼的规矩,艺妓的房间岂是男人随随便便可以进的,何况这几个男人个个酒气冲天衣冠不整,必定是做下了可以剁牛子的大坏事。
  虞轻尘有些厌恶地用袖口掩了口鼻四下搜索,抱着一线希望寻找自家徒弟,连带这屋里的艺妓能救则救,花间裁生离经判死岂是空口大话。
  屋子里间隔着纱帐,被血浸染的纱帐看不出本来颜色,隐约看得到里面有人,虞轻尘隔着纱帐站定道一声“在下恶人万花虞轻尘,在此失礼了。”便直接拉开纱帐走进去。
  纱帐内摆设相当素净,一床一桌一古琴,全部通体素净连个花边都没有,原本静静坐在床上的人看到虞轻尘进来,立时大声嚎哭着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哀求
  “救……救救娘亲,呜呜呜娘亲不理我了……师父,师父,你让娘亲说话啊,师父……求你啊……救救娘……”
  那哭得不成样子的小孩正是肖岩,没了丁点万花弟子风度,仅仅是一个没了娘亲,甚至可能是亲眼看着娘亲断气的孩童。
  虞轻尘见惯生死,当下被徒弟如此这般哀求心中疼得紧,走近床边审视一番,床上那女子眉眼与肖岩一模一样,只是口鼻和下巴柔美得多,面色已经毫无生气,素色衣衫被撕扯成布条,露出已经令人目不忍视的身体,提高袖口触触鼻息,再撑开那女子的眼皮观察,当下叹道生死已定,觉得嘴角的血迹多得不正常便掰开那女子的嘴巴瞧,血污里是半截舌头。
  “石头,你娘亲……仙逝了。”虞轻尘心里纠结成了一团,这女子看上去是遭人奸污,羞愤交加咬舌自尽,可这死因若是给肖岩完整说出来,他能听懂吗?身为艺妓却有肖岩这么大的儿子,想来这女子在成为艺妓之前曾经有过真爱,那肖岩的爹又在哪?
  一大堆问题在虞轻尘脑子里转成马蜂窝,肖岩的哭声可是一秒都没停,背起那已经哭得神志不清的孩子,虞轻尘用床单将那女子裹起来“徒儿,把你娘亲葬了吧。”
  恶人谷没什么山水秀丽的地方,走哪都是满目荒凉,虞轻尘双手把着肖岩的小手,一锄头一锄头在温泉北面的小山包上刨个坑将那冷掉的女子埋了,虽无草木,但占山靠水,姑且算是个好地盘。
  “徒弟,下次遇到将死之人,想不想救。”
  “想。”
  “你可知万花武学离经易道。”
  “知道。”
  “做为师的亲传弟子,为师教你。”
  “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浑身满是挖坑时沾到的泥土,肖岩在母亲墓前对虞轻尘行过父母大礼,正要起身时被虞轻尘按住命门,不解地抬起头,虞轻尘没有丝毫犹豫,催动内力封了肖岩一条经脉“从此以后,你只学离经易道。”
  “为什么?”
  “有为师在,你需要用花间游?”转动墨笔微微一笑,山下温泉雾气缭绕衬得虞轻尘如同仙人下凡一般,这幅光景便是深深烙进了肖岩心里。
  虞轻尘骗了肖岩,他这么做并非对自己的武艺有多少信心,实际上他连枫碎月都打不过,若是遇到出手狠辣的定然自身难保,只是肖岩现在还小,若是将来长大懂事知道自己娘亲的死因,定然心生怨恨,稍不注意便会成为彻头彻尾的恶人,与其到时候不可收拾,不如一开始断了肖岩裁生的能力,让他只能寄希望于挽救更多的苦命人。
  牵着肖岩走下山坡,怡红院里已经有几个厨子跑堂能出门说话走动,望见虞轻尘连忙迎上来“先生,先生您看那些尸体怎么处置……”
  “拖出去喂狗。”虞轻尘的语气冷到极致,那些人八成是被与肖岩同来的莫雨杀死的,恶人谷内本无法度,小疯子深得王遗风宠爱更是没人敢管他,何况那些个杂种擅闯艺妓房间死有余辜。
  当天晚上肖岩吃着饭便趴进碗里睡着了,小小孩童受此打击,再加上料理后事确实劳心劳力,眼瞅着碗底那两勺稀饭要被他吸进鼻孔,虞轻尘连忙把孩子捞起来,抱去里屋扒干净洗漱,紫红童装里掉出一把匕首,末端带着玉佩和流苏,看来是他娘亲的守贞匕,哀叹口气将匕首与衣服归置好,洗洗干净便搂着孩子睡下了。


***

  “需要帮忙吗?”万花信使防风是个热情的人,平日除了收信送信,逢人便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此刻看到桥头一个小弟子抱着一桶画卷小心翼翼走下桥,自然迎上去问候。
  “麻烦您,帮我拿下中间这个大的,太大了,看不到路。”抱着画卷的小弟子抬头望着防风。
  “哎呀!你是个男娃儿啊!”防风一时惊讶,居然把这话喊了出来,顿时觉得不礼貌赶紧捂嘴巴。
  “嗯,是男的。”那小弟子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此并不惊讶。
  “哎,之前在吴岱那儿帮忙烧风炉的茶童是不是你?总带着方巾,光看眉眼实在像女娃儿,得罪得罪。”防风拿起了最大的画卷,一边赔笑一边解释误会,不管大人还是小孩,掌门还是普通弟子,他的态度都一样亲善。
  “我眉毛眼睛像娘亲。”小弟子说着,眉目间显出悲戚之色,倔强地咬着下唇不哭。
  “哎……你叫什么名字?”防风在这万花谷里呆了很是有些年头,知道谷中有不少孤儿,这孩子看起来也是其中一个,连忙扯开话题不往人家父母上问。
  “肖岩,三月肖,山石……”话未说完便被防风打断。
  “你就是肖岩啊!可叫我好找,这名字是男娃儿,之前以为你是女娃儿,一直没问你,我这儿可积了你好多书信,有几封时日太久都给退回去了。”
  “啥……我有信?”肖岩不解,这世上居然有会给他写信的人?
  “来给你给你,这一摞都是,还有一罐辣椒酱和一包糍粑,在我这儿放太久快坏了,拿给后厨用掉了,对不住哈……”
  “……”肖岩扭动上身,让防风把那些信件塞自己衣襟里面,顺着露出的信封一角看到寄信人的名字,丧母之后对自己先前记忆有些断片儿的肖岩愣住“唐球球……谁啊?”


——TBC——

去实习了一个多月,住的位置很偏僻,没网没电脑的日子甚是寂寥。

千机不发 04

唐无风有个癖好,只要在唐家堡过夜,一定要听到唐寄词均匀绵长的呼吸才睡,次日若是醒得比寄词早,又要远远地看着自家妹妹的睡颜感叹一番我唐家的姑娘伢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前些日子唐无风不在家,寄词被师叔师兄们喂太多糖葫芦,害了牙痛,昨晚折腾到内堡只剩他们这一家灯火才睡,于是今早唐无风对着幺妹儿的睡颜很是捧了一会儿脸方才去悄悄洗漱,蹑手蹑脚做贼似的生怕惊醒了唐寄词.
即便唐无影再三叮嘱苗疆凶险万事低调为好,唐无风还是没做任何伪装,全身南皇,一排排小刀片擦得锃亮,腰间依旧是那硕大一只千机匣,总觉得要把他压得向后倾倒过去,马尾辫顺着脊背曲线垂下来,刚好在千机上头扫来扫去,看得唐剡别过脸.
唐无风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吸引人,不似寄词那般让人想要宠着哄着的漂亮,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力道和气度,所谓强大即美丽,大致便是说的他这般模样,也正因如此,同门的小师妹们暗恋唐无风的不少,但敢跟唐无风说话的姑娘至今只有唐寄词一个.
然而唐书雁不同,一来唐家大小姐见多识广镇得住场面,二来她早已心有所属,即便大清早蓬头垢面地被两个弟弟敲开房门也完全不会害羞,学着妹妹唐小婉把自己打扮得一副小鸟依人样,接过唐剡送来的锦囊便被唐无风扶上马车.
锦囊里是五仙教上到魔刹罗下到魑魅魍魉所有人员的职位以及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把敏堂那堆得比人高的琐碎情报整理出来,着实也是唐剡的本事.
唐无风单脚翘在马屁股上稍一使力,马车便载着他和唐书雁飞也似的往五仙教方向奔去,一路上唐书雁问什么唐无风便答什么,除此之外闭口不言,至于是为了防止成都人员嘈杂被听到唐门秘密,或是唐无风有意隐瞒什么,只有他自己知晓.
成都郊外拐了个弯,便是五仙教的地界,不似唐门漫山遍野寿命短暂却生生不息的竹海,五毒各处宽阔厚实的树叶遮天蔽日,盘虬树木记载着这群与大自然最为亲密的武林中人百年来的淳朴.
唐门五毒本是邻居,弟子当中免不了谁家的幺妹儿嫁到隔壁门派去,唐无风驾着马车带唐书雁大摇大摆驶入五毒,反倒让那些守卫打消了疑心,只当谁家的姑娘嫁去唐门,这是回仙教省亲来了,不得不说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唐无风和唐无影完全是相反的风格.
车轮子碾在碎石上有些颠簸,唐无风被震得有些心烦,四处打量风景却在那些奇形怪状的植物里瞅见一枚熟悉的后脑勺.
刚刚被他从恶人谷顺路抓回来的唐球球跟在一个五毒弟子屁股后头射夺魄箭,指哪打哪像个灵蛇似的,而真正的双生蛇却盘绕在那五毒弟子身上睡觉.
唐无风隐隐觉得这瓜娃长大了估计没什么出息.
唐球球原本不想充当灵蛇这样的角色,无奈滚滚刚断奶,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把青蛇的尾巴咬了,白蛇气急,一嘴下来咬了满口的熊猫毛呛得厉害,五毒弟子过来查看时唐球球自知理亏,抱着滚滚认打不还手.
“我叫姬元。”
“唐……唐球球。”
待五毒弟子消了气,两个小孩子互相报上名姓,姬元斜睨着唐球球伸手往他嘴里塞一颗球状物。
“唔……不是要糖,我姓唐唔……叫唐嗯……球球。”以为自己的名字又引起了误会,唐球球连忙解释,任由姬元捏住下巴将那颗东西推下喉咙。
“给你吃的不是糖。”看唐球球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神,姬元似乎高兴了一些,刚才还委屈得紧的双生蛇此时嘲讽般扭动起来,一只扭成“S”形,另一只扭成“B”形。“我只有这一对灵蛇,被你的熊猫咬了,该当如何?”
“……我是你的灵蛇。”唐球球摸摸肚子,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总觉得刚被喂下去那东西在肚子里活动起来,真要命难道是苗疆巫蛊吗?
就这样唐球球迷迷糊糊把自己卖给了刚认识不到一盏茶时间的苗疆人,苗疆那些个作乱的毒尸似乎对蛊毒有些习惯了,姬元打很久依旧活着,反倒是唐门惊羽诀硬邦邦的弩箭对它们更加有效,不知不觉一路走得远了,遇到一群由内而外陌生的人。
比唐门略低一些的马尾,黄色长衫上除了金银玉石,还有那金银玉石,最显眼的莫过于腰间那一柄看上去重的要死的大剑,做工精致用料考究看起来可以买下一个唐球球,这群金灿灿的人围在一起迷茫地望着周遭相近的景色不止该往哪里走。
其中看上去最年轻的一个首先注意到了水杉后面探出的两个脑袋,微笑着走过来打招呼。
“嘿,两位小弟弟,来吃个点心,”金灿灿的大哥哥笑起来也金灿灿的,举手投足一股子从未见过的风度,莫不是其他国家派来的使节不成?油纸裹着两个月牙形的糕点放进俩巴蜀小孩的手心里,蹲下身子凑近了询问“请问五毒教总坛怎么走?”
“你们是什么人?”
“往前走到大水潭,左拐。”
姬元被这金灿灿的人慑得有些恍惚,可他不傻,被问了总坛位置第一反应是询问对方来历,此时此刻半张着嘴巴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瞪向唐球球,说好的唐门弟子口风严实抵死不招供呢?!一个点心就收买了?!
“不气不气,我们是大唐另一边来的人,西湖藏剑,在下叶钧。”藏剑弟子拍拍姬元以示友好,紧接着便提出了一个让唐球球目瞪口呆的要求,“叶某和几位师兄弟来的路上染了不明毒物,五毒小兄弟可否试着医治一番,叶某也想见识一下补天诀。”
“好。”姬元上下打量一番叶钧,抱着“要是敢做对仙教不利的事就毒死你们”的心理应下平生第一批病号。
唐球球整个人都不好了,叶钧你看清楚这是个毒经好吗。
日上中天,姬元吃着叶钧给的点心才察觉着实有些饿了,干脆带着这一群金灿灿的人往五毒领地走去,西湖藏剑他多少听说过,虽然陌生,但不是坏人。
不多时已能望见几位长老的树屋,唐无风迎面走出来,狭长双眼隔着大老远锁定正在侃侃而谈的叶钧,左手从大腿外侧那一排小刀片边上微微抬起,对唐球球做了个手势。
“师兄……嗯?”唐球球立刻跑过来在唐无风面前站好,仰脸等下文,却被唐无风一把划拉到背后,不甚粗糙却相当有力的左手死死按住唐球球后背令他动弹不得,唐球球鼻子被那硕大千机匣硌得生疼,挣扎着抬起头,却见唐无风后背紧绷,全身上下完全静止仅余发梢在风中摇晃,待到藏剑那一行人走近,叶钧与唐无风擦肩而过,四目相对深深注视一眼,唐无风右手已不动声色放到千机匣手柄上,却见叶钧微微一笑,扬长而去。
“球球,莫要跟辣个瓜批森交。”等藏剑一行走出八尺远,唐无风松开扣住师弟的手,若有所思又有些惋惜地望着姬元的背影。
“为啥子嘛?”唐球球不懂,聊了一路,他对那个叫叶钧的小少爷印象还挺好的。
“听哥的。”唐无风懒得解释,直截了当仨字儿解决问题,唐球球撇撇嘴应下一声“嗷……”
“啷个又跑粗来耍。”唐无风记得这个孩子是鬼斧门下,唐傲骨领导下的逆斩堂从来将别院守得铁桶一般,怎么会让这孩子跑出来。
“傲骨斯父讲我太瓜了,喊我出门历练一番……”像是被赶出家门一般,唐球球看上去有些委屈。
“机灵点,莫要给毒物吃老。”

不过是顶替双生蛇的时间,前后不足一月,唐球球眼瞧着姬元看叶钧的眼神越来越不一般,苗疆人本就淳朴,小孩子更是没心机,对着叶钧这般从大唐另一头来的人,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当真有了感情,唐球球虽小,可他能感觉到那大概就是师姐们所说的“喜欢”。
也是这不足一月的时间,唐球球明白了唐无风为什么不让他跟叶钧深交,所谓“君子如风,藏剑西湖”并非适用于每一个藏剑弟子,那一句“逢场作戏而已”唐球球听得真切,他纠结着要不要告诉姬元。
这日傍晚,唐球球将最后一鼎不明液体装进坛子封好,回到姬元的树屋,却见姬元手臂上趴着好几只巴掌大的虫子,个个吸了不少的血饱胀成球,姬元已然倚在墙上有些迷糊。
“姬元!”唐球球听药堂的师兄讲过苗人制蛊,虽然能够驭虫,但相当危险,何况姬元与他年纪相仿,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孩如何能够承受如此多的蛊虫,慌乱间直接将那些贪婪的蛊虫从姬元身上往下扒拉,姬元听到喊声,抬头看他一眼。
只这一眼,混杂着伤心哀怨以及愤怒,唐球球什么都懂了,姬元知道了,叶钧于他不过逢场作戏,怎奈苗疆人性子耿直从未想过感情竟也是可以儿戏的。
来不及想安慰的措辞,唐球球腿上突然钻心的疼,低头一看正瞧见一只虫子咬破血脉钻了进去。
“进……进去了……?”唐球球从没想过虫子还可以进入人身体,当下给吓成了傻子,呆呆望着姬元不知如何是好。
像是刚刚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叶钧而是他的人形灵蛇,姬元恍然回过神来,拖着软绵绵的步伐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个小陶罐,掀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想活就把这个吃了。”
顾不得难闻的味道,唐球球捧着小陶罐仰起脖子将那不明物体尽数喝了下去,他能确定这里面有好几只活着的什么东西,凭直觉判断不该咬碎,强忍着恶心吞了下去。
姬元吹起虫笛念着从未听过的语言,每念一句,唐球球心里的恐惧便增加一分,到最后眼前都是些绝望可怕的场面,唯一能够求救的是他死死攥着的,姬元的衣角。
待到那些可怕的场面从眼前消失,唐球球手里攥着的衣角不知何时换成了姬元的手指。
“活下来就好,从今往后,除了我,没人杀得死你。”姬元抽出手指,帮唐球球解下刚才被冷汗湿透的衣衫,不等唐球球抬头给他一个微笑,紧接着冷冷地一句“我若是死了,你也活不成。”
唐球球嘴角弧度尚未拉起又生生抚平,姬元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那种“除了蛊虫谁都不信”的冰冷,以及不会再对谁付出感情的自我封闭,尚且年少的唐球球读不懂,他只是直觉地感到那个纯情活泼,跟他一样瓜兮兮的姬元,再也没有了。
姬元看得到唐球球眼里的喜悦变成心疼,站起身将汗湿的唐门衣服扔进篮子,径自走出树屋淹没在夜色里。

 

——TBC——

千机不发 03

平安客栈从来不曾平安,小到丢财丢物大到丢命丢婆娘每日不得安宁,在这么个鸡飞狗跳的地界,有只喵每天抓心挠肺也就没人关注了。
陆钦躺在床上望着房梁思考自己的人生为何如此不顺,年幼时被马贼洗劫村子,逃命路上跟爹娘走散误闯死亡之海,踩进流沙眼看要被吸下去幸得明教弟子相救,懵懵懂懂加入圣教,入教第一天开始处处被陆彻压着,就算是猫王吉吉菲的考验也要落后几分,直到如今陆彻刀尖舔过太多人的血不得不躲进恶人谷,而他明明只比陆彻小两岁却是第一次离开圣墓山执行任务。
离开圣墓山第一时间失去方向感,迷迷糊糊走进恶人谷被平安老板娘和毒医肖药儿连着下套,现如今离开咒血河太远便会浑身发冷抖如筛糠,真是艰难的人生。
“呐,房梁有什么好看的。”一个悠哉的声音突兀响起,连带着一股子水烟味道窜进鼻腔。
“nya?!”陆钦鲤鱼打挺蹦到床脚,炸毛盯紧衣箱盖上坐着的人,手在床上胡乱划拉着找弯刀。
“你找这个?”衣箱上那人长发过肩,穿得特别多但是动作很利索,拎起两把弯刀扔给陆钦。
接好弯刀,秒秒钟被玉石俱焚教做人,陆钦低头细看,那人扔给自己的是他使明尊琉璃体时用的刀。
“你啊,敌人给你的东西能随便用吗?”那人跨坐到陆钦身上,像压女人一样抓住陆钦双手举过头顶压在地板上,烟杆敲敲陆钦的下巴复又将烟嘴戳进被敲开的口中“来,会吸吗?”
不知为什么陆钦听话地含住烟嘴吸了一口,自然而然被呛得眼角含泪。
在陆钦带哭腔的一长串胡文里,陌生人勉强听清楚俩字“你谁?”
“方离烬,路过此地听闻你身中奇毒不得安宁,来看看而已。”方离烬笑笑,抽出烟杆,两指夹一片薄荷叶按在陆钦舌面,继续吧嗒吧嗒吸水烟,看陆钦轻咳化为喘息。
“帮我,解,毒吗?”眼眶里泪水尚未消去,陆钦看方离烬的目光尚且有些游移,意识却是清醒得很,不管怎么说万花医术比肖药儿的医术安全多了,况且他此次入中原的目的地正是万花谷,眼前这送上门来的万花弟子若是不利用起来岂不可惜。
“呐,求我消灾,你是出钱呢?”方离烬上身压得更低,强行将口中刚刚吸入的烟送进陆钦口腔,看那猫瞳竖立再微眯,心情愉悦得很“还是出人呢?”
陆钦全身上下总共四个铜板,平安老板娘别说钱了,连他身上的金饰都给剥削到所剩无几,被方离烬烟气呛得说不出话,待他能呼吸顺畅地看清方离烬,木已成舟为时已晚。
“你……”次日一早陆钦脚步虚浮走出卧房,方离烬见他起床立刻拿出一碗饭一碗药,端着水烟微笑,那眼神摆明了就是“不听话再来一次”的意思。
忙不迭把饭和药都吃了,陆钦佩服起万花医术,当真药到病除,就是代价有点高。
“呐,做我徒弟。”烟雾再次升起,方离烬说话口气和陆彻对他说“留下等我”时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抱着“我毒都解了凭什么听你摆布”的心态抬头正要反驳,却见方离烬那烟杆上挂着一只铃铛。
那是他下了无数次光明顶密道才弄到的铃铛。
“师父。”不知是为了顺利完成任务亦或是为了铃铛,陆钦立即低头,兜帽下的双眼却是没有任何敬意。
“乖。”看那僵硬底下的头颅,方离烬笑得染上几分妖异,你若想进万花谷,我便带你进,也好断了你家教主的念想。
萍水相逢的二人,就这样缔结了之后延续近十年的约定,这十年里,他们是否有过感情,有过真心,又有谁能知道呢?


——TBC——

【坚持明教攻的我居然真的写出了花明粮食,哥哥我真是剑三好基友】

千机不发 02

从昆仑小苍林到长乐坊,陆彻和唐无风这一路上几乎都在打架,像是八字不合似的,正常对话不到三句便提刀提弩相见,小石头起先有些认生不肯说话,唐球球锲而不舍无所不谈,终于带动小石头也聊起天,不知不觉两人被马匹带着走远,直到长乐坊外被小混混们围住,陆彻和唐无风这才停止他们无休止的打架,回到马匹上安定地走路。
龙门荒漠干旱且炎热,沙子软绵绵地,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使不上力,加上小石头一点武功都不会,更是不要提轻功了,过得玉门关,两匹马累得尥蹶子不肯走,陆彻不知从哪租了两只骆驼,这才得以在沙丘之间行动自如。
唐球球目力极佳,远远望见前方一个锃光瓦亮的头顶“前面有个和尚!”
“哪锅……”唐无风双眼微眯,却怎么都没法在漫天黄沙之间看到什么和尚。
这沙漠一眼望去除了沙子便是动物尸骸,偶尔有些商队留下来做标记的石堆。在这里单独行动的人,要么是脑袋坏掉了,要么就是不得了的世外高人。
待到走近了,唐无风才看清唐球球说的那个和尚,光头短褂,背后天工用具齐全,这个独自在沙漠中寻觅着什么东西的和尚正是万花工圣僧一行,一行人连忙从骆驼上下来免得失敬。
司徒一一不老实的那段时间,没少给唐门和万花惹麻烦,拜司徒一一所赐,万花天工一派弟子与唐门弟子交情不错,唐无风与僧一行虽说只有一面之缘,但唐无风的个性却让天工术泰斗记住了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
“您老身板可硬朗咯?”不同于唐球球的怯生生,唐无风与工圣对话的感觉就像是跟邻居家的大爷打招呼。
“好,好,无风这是……?”僧一行看看旁边的陆彻有些迷茫,枫华谷事变可谓举世皆惊,以唐无风的个性,居然能让一个明教活着站在自己面前?
“这瓜娃是我家的,这是瓜娃的江服斯护,这个崽是……”
“捡,来的,求收,留。”陆彻打断唐无风对小石头的介绍,将小石头来自毒皇院的事实隐瞒。
“哦,小朋友叫什么?多大了?”不知是走累了还是什么缘故,僧一行席地而坐摸着小石头的脑袋问话。
“肖岩,小名叫小石头,十三岁了。”僧一行面相和善,小石头一点都不怕他,应答自如。
“小石头长大了想做什么?”同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僧一行喜欢小孩,见小石头不怕他,不由得有些开心。
“嗯……想做孙思邈先生那样的人。”小石头略一思索,回答得干脆而响亮。
这回答引来一片惊叹,药圣孙思邈盛名无双,世人皆称其神医,僧一行听了眉开眼笑,拍着小石头的头顶“好!有志气!待我再挖些五色土便带你去万花谷。”
“嗯!谢谢师父!”肖岩笑起来,灿烂得比龙门的阳光还刺眼,很多年后僧一行回想起这笑容,方知这孩子笑得不真实。
十三岁的肖岩根本连孙思邈是谁都不知道。
趁着僧一行与小石头说话的时机,陆彻隐去身形准备离开,临走不忘在唐无风屁股上拍一把“我会肥,来。”
“我……”当着工圣的面,唐无风硬是把那声“日你先人板板。”给吞下去,不管怎么说他是唐家的少爷,不能在工圣这等人物面前丢脸。
唐无风不知道那个小石头是哪来的,不知道唐球球执意带他出来寻找机会进入万花谷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陆彻回禀恶人谷时会如何措辞,他只知道要尽快赶回唐家堡,唐球球私自外出这么久,再不带回去就要挨揍了。


蜀中唐门,靠山临江,易守难攻,经过唐家几代人的建设,不是要塞胜似要塞,却也留存着唐家集这样平和热闹的区域。
刚刚进得唐家堡大门,迎面走来一个不戴面具的同门,是唐剡。
枫华谷一战唐门动用机关无数,丐帮几乎倾巢而出,看枫华谷那些被烧得只剩半截树桩的枯树便可想象当时有多惨烈,战后收拾尸骨,一半被烧得看不出长相,一半被砍得拼不出完整人形,能够辨认出是谁的尸首可谓寥寥无几,而活下来的人则是少之又少。
唐剡便是幸存者之一,善后的几个同门都以为他死了,无数尸体堆在一处准备焚烧时唐剡硬是从那些断胳膊烂腿里爬了出来,右眼已瞎,脸上布满血迹煞是骇人,扔掉独当一面,他的左眼因为面具的阻挡,依旧完好。
现如今唐剡理所当然地不再戴面具,留在御堂处理些常务,天气好时也制毒。
唐无风有些惊讶唐剡找他有什么事,两人虽同为唐门但因为分工不同实际上交情一般,倒是自家妹妹跟他更熟悉些。
唐剡不做声,看一眼唐球球,径自将一枚令牌塞进唐无风手里“门主见你。”
“这娃是别院的。”唐无风心高气傲,为人处事相当自我中心,但是对唐门各位长辈还是敬重有加,何况是掌门,交代了唐球球他便匆忙往唐家堡深处走去。
唐傲天很安静,枫华谷折断了双腿使得这位年轻掌门眉宇间积威甚重,看见唐无风赶来跪在自己面前,草草交代了要唐无风去办的事情,没有给予唐无风任何发言的机会径自开动轮椅离去,留唐无风目瞪口呆跪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回答“定不辱命。”
“哥哥怎么了?”敏堂后面的小屋子,唐寄词看到唐无风回家,原本想像往常一样扑上去撒娇,却见唐无风神色凝重。
“寄词,答应哥一件事,”唐无风摸一把妹妹的头顶,将她揽入怀中抱得死紧“永远,永远不要爱上其他门派的人。”
“寄词只喜欢哥哥,啾~”到底还是情窦未开的小女孩,唐寄词还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喜欢,只是单纯地认为跟谁最亲近就是喜欢了。
唐无风抱着自家妹妹,绝口不提他从门主那里接了什么任务。
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种子已经种下,雄踞巴蜀上百年,唐门不再太平。


——TBC——


千机不发 01

恶人们说一入此谷永不受苦,莫雨说恶人谷是个好地方,在柯柯看来,待在恶人谷唯一的好处就是比较暖和,想想当初她还在长乐坊的那些时日,村头大娘刚出笼的牛肉饼,不等带回家就硬了,食之硌牙,弃之可惜,昆仑山四季严寒给了她南下的动力,一路游荡到君山,稀里糊涂加入丐帮学会打架和做饭,最终还是因为“南方的东西太甜了”回到北国。
肉包子里加豆沙和蜜枣的那是什么邪道!
其实恶人谷这个地方吧,穷山恶水多刁民,唯一优势就是地暖特别充足,从地底下喷火喷热水,硬是让这个比昆仑还要靠北的地方不封冻。
此时此刻柯柯坐在大桥附近的城墙根上打盹晒太阳,俩嘴角一边一撮葱花另一边一条哈喇子,柯柯并没有睡熟,头顶上打架的声音她一直听得见,同样道理什么人掉下桥的惨叫她也听得见,单眼支开一条缝,只见一个蓝衣服的小孩一边下坠一边对她扔锁链。
“嗯哼……”柯柯见过这个东西,唐门的爪子,抓人用的,被扔了这东西柯柯下意识抱紧身边的枯树桩,等着那小唐门把自己拉上来。
然后她和那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枯树桩一起被拉下去掉在那小唐门怀里。
“咦?!”一瞬间大脑放空之后柯柯凭借着求生本能抓住那小唐门,甩起轻功窜回桥面。
“你……你干了森莫!”陆彻双手抱头,五官皱在一起盯着唐球球和柯柯脸颊之间那条意味不明的银丝,徒弟长得这么纯良其实很不得了么?
“我睡觉流哈喇子碍着你了?”袖口随便往脸上划拉两下,柯柯对自己睡相不正非常理直气壮“这个给你,压压惊。”
“谢谢……呃……”接过小姑娘塞来的包子,唐球球看着对方不知道该叫姐姐还是妹妹。
“我属猴。”
“谢谢妹妹。”
“瓜批脑壳啷个龌龊噻?”早已默默在陆彻脚下扔了一地机关的唐无风投去红果果的鄙视目光,对于自己已经被恶人谷谷主几位护卫锁定目标的事实毫无自觉。
“你们大清早这么剧烈运动,不饿么。”柯柯捧着包子仰脸看两个陌生大哥哥“来吃个饭呗。”
柯柯踩着唐球球的脚印跳过地上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机关,在二十尺外平安上马等着后面两个半大不小的刺客,只见唐无风大摇大摆走出来独留陆彻手执弯刀在地上这儿戳戳那儿捅捅,方才放心踏出一步,非常遗憾他这个点儿踩得不太好。
被炸得七荤八素的陆彻头顶一撮烧焦的头发坐在唐无风旁边调息,闷闷地吐出四个字“一入唐,门。”
“当捍卫唐门声誉,与同门互为兄弟,绝不仗技害人。”唐球球条件反射般地接了后半句,迎来陆彻幽怨的目光。
“除克明教。”唐无风对自己仗技欺猫的行为理直气壮毫无悔意。
“为!森莫!”陆彻一边顾着唐球球别被路边的金环蛇银环蛇咬死,一边跟唐无风一路吵架到了平安客栈。
平安客栈是个谜一般的地方,外人看来这是一家平淡无奇,饭菜一般的落脚处,若是住得久了便会发现客栈里无论跑堂小二还是侍应丫头过不了几天就会换人,而那些被换下的人竟是人间蒸发般再无踪影。有人说他们去了恶人谷北边的温泉附近另谋高就,更有传言这平安客栈的每一位小二或丫头都是杀死上一任才谋得这收入微薄的职位,甚至还有平安老板娘在酒里下毒逼迫无辜侠士为自己卖命的说法。
别问这样一个客栈为何无人管制,恶人谷中无法度,所谓自在逍遥说穿了就是弱肉强食。
迎接他们的是个西域人,看上去和唐无风一般年纪,但与唐无风那股“除了掌门谁都别想管老子”的桀骜不同,这西域人眉宇间几乎毫无戾气,眼神清澈见底堪比映月湖。
“早!”西域人打招呼特别响亮,左手举起一个烧饼,右手举起一个擦澡用的毛刷“请!”
柯柯踮起脚尖指烧饼,那西域人扭头给后厨又是一声“饭!十!”
“这他娘的明明是四个人!”厨娘盛好一大堆饭菜交到西域人手里,瞥见大堂里分明只有四个人,其中两个还是小孩,顺手抡起炒勺在西域人头上敲。
“明教嗦?”唐无风瞅一眼陆彻,脸上清清楚楚写满了“哈哈哈看你们教出来的笨蛋啊哈哈哈哈在这儿跑堂还四十不分贵教还行不行啊行不行啊哈哈哈哈……”的嘲讽。
“……@#¥#%&*?”陆彻趁那西域跑堂给他们摆盘上茶的时间小声询问几句,对方小声回应的语气居然还带点儿哭腔。
“咋个嘛。”唐球球饭量不大,方才柯柯给的那个包子已经吃饱了,当下只是喝着茶水看柯柯吃下两人份的饭菜外加一大碗面汤,有点好奇那么小的身体是怎么装下这么多食物的。
“酒里有,毒。”陆彻转述得十分简洁,唐无风心下了然,不过他不准备帮忙,明教的死活与他何干。
三炷香后唐无风不得不关注一下这个拉低全明教智力水平的笨蛋。
这平安客栈连同附近散落的几户人家,几乎所有人腹痛不止,全身冷汗,竟是中毒一般。
仅有的例外,是唐球球和那个明教跑堂。
平安客栈向东不远便是毒医肖药儿的所在,出了此等事情自然有人去请了这位首领,肖药儿不似普通医者那般看上去便是一派悬壶济世的慈悲,反倒多几分看淡生死耻笑众生的玩味,诊查之后丢下一句
“没事儿没事儿,尔等温水服些巴豆,排出来便是。”再无半句医嘱,临出门用手中拐杖敲敲被众人当做下毒者锁起来的西域跑堂和小唐门“你俩,随老朽来。”
毒皇院像恶人谷其他地方一样荒凉,除去门前长势并不茂盛的药草,余下还是那贫瘠土地,肖药儿看着两个年轻人,不耐地眯起眼睛。
“在下唐门唐球球,见过前辈。”唐球球反应过来还没打过招呼,虽说不认识这老人是谁,但看上去就是江湖辈分颇高的人。
“明教,陆欣,见过前,辈。”
“哦,陆欣你过来,老朽帮你把那老板娘的毒解了。”肖药儿招呼西域人走近些。
“是陆,欣。”
“恩,陆欣。”悠哉地配着药,毒医漫不经心应声。
“呃……”西域人舔舔自己手指,就着口水的那点湿润在地上写出两个歪歪扭扭的汉字:陆钦。
“哎,喝了吧。”肖药儿似乎对这明教究竟叫啥毫无兴趣,笑眯眯看着陆钦接过大碗咕嘟咕嘟喝个干净“很好很好,汝若是入我恶人谷,老朽便把解药给你。”
“啥?”陆钦舔舔嘴角不明就里,这老中医的药汤喝下去,确实觉得身上轻松不少,似乎力气也大了一些的样子,可他说的解药又是什么?
“呵呵呵,老朽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会顾得尔等生死……”说到一半,肖药儿似乎头痛难忍,皱着眉头转身往院落里面走去“那个唐门,你把小石头带去孙思邈门下,老朽便与谷主美言几句,饶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兄一死。”
唐球球看着从后院走出来的人,比自己稍高一点,相貌普通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质,那人站定只说一句“我是小石头”便没了下文。
身旁陆钦还在努力消化肖药儿那番话的意思,求助般地望向小石头,后者将目光转向别处。
“前辈给你下毒了咯,除非你加入恶人谷否则他不会给你解药咯。”唐球球明知陆钦的人生已经很艰难了,依旧拆穿残酷的现实,末了询问地看一眼小石头,后者依旧不吭气,略一点头表示唐球球说对了。
走出毒皇院不到三步,陆彻在南墙根现了形,一把将徒弟拉过来“没怎,样?”眼神里满满的关切,完全没把蹲在一旁画圈的陆钦和不认识的小孩放在眼里。
唐球球有些无措地抓抓辫子“没事……”小时候爹总是一脸严肃,除了娘亲,没人用这么关心的眼神看他,哪怕是堡内护犊子出了名的唐无风也从没有过。
唐球球突然觉得欺师灭祖这档子事儿可以暂时放置一下了,无论出于武艺的差距还是感情因素,暂且办不到。

“哦……你就是那个小唐门啊。”眼看汤煮好了,陆钦拿起墓前那只馕,掰成碎片扔进锅泡起来。
“嗯,说起来你没加入恶人谷,怎么活下来的?那可是毒医。”搅拌一下鱼汤,虽然颜色有点儿微妙不过闻起来还挺正常的,唐球球用筷子沾一点尝尝味道,对陆钦的寿命感到好奇。
“是方大夫。”望向小树林的方向,陆钦微微一笑,颇有些萧然。
“嗷……”当年一口一个“离烬”叫得欢快,如今却退化成一声“方大夫”,唐球球不再多问,顺着陆钦目光转向小树林“吃饭啦!”
如同这鱼汤的颜色再怎么奇怪,饭还是得吃,生活再艰难,江湖还在继续,八年战乱,有人建功立业,有人声名远播,有人远离尘嚣,还有人归入尘土,甚至死无其所。

千机不发 00

又是一年清明,洛阳内外牡丹含苞,香火连天,城门口卖香火的老头忙成陀螺,武牢关高耸崖壁顶端,将军坟连绵不绝直抵北邙山下,凌烟阁门前坡道排起长队,前来祭扫的有功臣们的后裔,也有附近百姓,值守卫兵铠甲擦得程亮,身板站得跟枪杆一样直,那是活下来的人对于逝去之人的思念与敬意。
从凌烟阁方向看不到猎场后山的乱坟岗,八年战乱,不是每个兵士的血都能流在军旗所在的地方,也不是每个江湖人都能进退自如,比起凌烟阁整整齐齐的牌位,乱坟岗葬着的,是那些蜷缩在角落里无名无姓悄悄离世,或是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污名死去之人。
陆钦远道而来,一则刺杀,二则吊唁,他不比师兄师妹们那般聪明,饶是在万花谷待了好些时日,中原话也还是垂髫小儿的水平,捏着一张字条在乱坟岗上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看见一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甘草,很少有人拿甘草做祭品,墓前会放这东西的,八成就是陆钦要找的人了。
“陆钦。”似乎已在墓前停留许久的唐门抬手打招呼,对于男人来说过分矮小的身材看上去承不住千机匣的重量,但是陆钦知道这个名叫唐球球的巴蜀人绝对是个合格的刺客。
“你家少爷呢?”同是做的人头生意,对于自己的竞争对手,陆钦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搁斯父小树林打架呢,”清亮液体浇在墓碑上,洗去积了一年的灰尘,上好竹叶青香气扑鼻,浸得空气里一股茶香“说来我们认识好多年了。”
“快九年了?”陆钦在包里一顿摸索,掏出硕大一只馕搁在墓前,真是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出自谁手的祭品。
“十六年。”唐球球轻笑,果然在西域人看来,中原人都长着同一张脸么?
“我们不是在枫华谷认识的?”陆钦还记得那年枫华谷红叶初上,一只黑白相间的野兽咬着他的裤腿生拉硬拽,之后便见到了那时年仅十七的唐球球,原本只是萍水相逢,谁知后来在扬州因为任务冲突打了一场,就此结下孽缘。
“在恶人谷,”估摸着少爷和斯父这一架还要打很久,唐球球索性聊起来,权当打发时间。

开元盛世,唐家不满足于人头生意,开始涉足商贸和手工业,唐放执掌唐家集大半生意往来,今天却从唐无影手里接来几个连算账都不会的瓜娃,枫华谷事件遗孤不计其数,挑了几个好坯子带进逆斩堂准备培养成唐家的利刃,无奈小孩子没了爹娘,跟人交流有了障碍,只好带来唐放这里帮忙,强迫他们与人交流,方便将来唐傲骨传授他们唐门武学和刺杀之道。
百年唐门,威震巴蜀的同时免不了招人眼红,那段时间神策军总有闲散士兵来找茬,唐放给唐球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赶走那些吃饭不给钱的神策军,九岁半的孩童断然不能硬碰硬,一锅鱼汤,一大把辣子,巴蜀人用味道赶走了不友好的人。
唐球球万万没想到喝过那过辣的鱼汤之后,居然有个人还稳稳地坐在座位上,只是双肩有些颤抖。
“这,这位,客官,您还好吗?”伸手拍拍那人手臂,唐球球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伤及无辜了。
“棕原棱,里萌的鱼汤太胖了!”唐球球看不到客官的脸,听声音好像感动得要哭出来了?
“呃……这叫水煮鱼,很少有外乡人吃得惯。”
“太胖了太胖了!棕原棱,里谁我肥西域嚎不嚎?”那客官扭头瞅着唐球球,异色双瞳里满满的热切。
唐球球听说过这样的眼睛,爹娘在枫华谷遇到了有这样眼睛的人,他们没能回来。
“不好,”甩开西域人的手,唐球球后退几步,声音冷得不能再冷“我打不过你,你可以现在跑,或者等师兄师姐来收割。”
“我叫陆彻。”西域人原地消失不见,仅留难得发音清楚的四个字。

江湖很大也很小,半年后唐球球第一次作为逆斩堂弟子走出别院大门正是去逮一个明教,当然主力是师兄师姐,他这十岁的伢子只是现场观摩而已。
一个十岁的唐门能认识几个外乡人,偏偏赶巧了,那一股子羊肉串裹上大量辣椒粉的味道就像腰牌一样好使,唐球球仰天吼一嗓子“陆彻你出来!”随即一根金灿灿的锁链扎在他脚下,喜欢吃辣的西域人准确无误落在唐球球面前。
“呵。”年少的唐门咧嘴一笑,机关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穿心夺魄追命响声四起,逆斩堂不需要捉这种无关紧要的活口,反正从他们嘴里能挖出的情报还抵不上敏堂随便一个密探,清理掉就好。
只是那个要清理的人太会溜,秒秒钟暗尘弥散,连带着的波斯猫也一起收走了。
竹林间整齐划一响彻云霄的“先人板板!”,师兄师姐们自知抓不到明教,纷纷收机关扛弩走人。
唯独唐球球使唤着滚滚循味而去,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硬生生从唐门追到成都,直到龙渊泽的老虎扑上来咬他,这才惊觉自己的实力根本没法踏出唐门半步。
弯刀划出刚劲果断的弧线,只闻气味儿不见其人的明教终于现身,绕着老虎转上几圈,刀片儿往老虎尸体上一插“请。”
这是让我庖了这老虎免得浪费食材么?唐球球摇摇头表示自己庖不了这么厉害的动物。
“做我徒弟。”龙渊泽随处可见高高的石柱,陆彻薅起双刀一左一右戳上柱子,妥妥地把唐球球框在石柱下,口气和动作一样不容置疑。
“先人……”唐球球冷脸看看四周,看样子他要是不答应拜师,这明教分分钟拉来几只老虎然后原地暗尘弥散,这条小命就交待在这儿了。
虎掷弩威力不大但是展开以后个头足够大,两翼伸展拉开距离,姑且空出足够空间,跪下的动作干脆利落“斯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棕原棱不要冷着碾嘛,棕原棱肿么噌呼?”陆彻看起来开心极了,捞来唐球球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照着脑门儿就是吧唧一口。
“唐球球,修的惊羽诀。”
“嗯!”单手拎起来唐球球,陆彻抬腿上马一溜烟儿窜了出去,策马扬鞭的劲头不知道要跑到哪里才肯停下。
“斯父,我寄个信。”途经广都镇,唐球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西边路口逮住一个唐门,塞人家手里一封信又耳语几句,那唐门郑重地点点头,撑起机关翼飞走。
“nya?”终于有了徒弟的明教不自觉发出原本不在外人面前发出的声音。
“斯父带我出门,总得跟家里说一声。”
“嗯!”

当天深夜,陆彻带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唐球球到达平安客栈,匆匆洗洗睡下,感觉被窝还没捂热,天就亮了。
恶人谷遍地野兽,个个都能把唐球球生吞活剥了,陆彻思前想后把唐球球搁在内谷大门口拜托守卫大叔照应,自己进去交差。
唐球球踮脚拍拍守卫大叔粗壮得可以抡死他的手臂问“叔叔,我要是被斯父打了该怎么办?”
“跪下求饶。”面无表情看一眼这不知天高地厚跑来恶人谷的小子,守卫大叔无情地摊开事实。
听了这话,唐球球赶紧把身上最好的暗器都卸下来装进包里放好,免得一会儿挨揍把它们弄坏。
“球球啊?”陆彻在内谷停留不到一盏茶,浑身散发着亮爪子挠人的气场走出来“为斯,的密泡呢?”
“斯父衣冠不整,怀里塞的东西太容易发现叨,斯父亲我的时候不觉得怀里给抽走啥子吗,唐硕哥哥送回去的信里就是它,反正你现在回去偷也来不及了,我就在这你要咋地?”唐球球在赌,赌陆彻收他这么个徒弟是要好好养大还是不顺心就杀了。
“啥……”陆彻被连珠炮般的中原话说傻了,短暂断片儿之后抽出背后大刀片儿“如此良辰美景,你我何不一战解忧?”
“噫……啷个这句几标准噻。”看样子自己死不了,唐球球打开千机匣先给陆彻崩一个穿心弩,当然偏离了。
“这孩子,咋这么贱呢。”守卫大叔看着小唐门被明教打得从左门柱滚到右门柱,再从右门柱滚回左门柱,表示我大恶人谷才没这么认打的笨蛋。
“日你个先人板板的欺负我家小娃儿!”头顶一声响亮而标准的川话,唐门南皇鞋跟子这就到了陆彻面前,慌乱间避开,陆彻暗暗给自己的闪避技能点个赞。
“唔咳……”一个长发中年人刚好走出内谷大门,被天上飞下来的唐门弟子结结实实踢中面门。
两旁守卫大惊失色“这唐门该回家了,回老家。”
“啧,瓜娃子啷个骚包嘿起跑。”收起机关翼,一身南皇的唐门弟子不耐烦地瞥一眼中年人不予更多理会,按着唐球球的头耳提面命一番,叽里咕噜的川话大致就是在外面给人欺负了要来找哥哥出头别站那认打的意思,末了才对陆彻竖起中指甩下一句“老子叫唐无风,再给老子看到欺负我唐家人,搞死。”

“呃……看来他们的相识并不愉快。”不知不觉陆钦和唐球球一起坐在墓碑前吃起点心,陆彻和唐无风那噼里啪啦的声音还在小树林里响得热烈,看来在鱼汤煮好之前他们回不来。
“嗯……第二天我见到了你。”捡起墓前那一捆甘草,抽出几根扔进锅里给鱼汤提味,唐球球默默祈祷自己今天能做出可以吃的东西。
“那么早?”陆钦略有惊讶。
“嗯。”
“其实你在成都为啥不下马?下马不就可以回家了,免得挨揍。”
“我……我当时……”唐球球看看天又看看地,支支吾吾地在陆钦注视下终于说出他隐瞒多年的秘密“我当时不会下马……”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23

  这是顾长戚第一次看到麻麻做药物以外的东西,脸上赤裸裸写着“这孩子到底行不行”的担心,除去医术其他所有技能都停留在10岁上下的麻麻拥有把大米饭做成爆米花的神奇功力,要不是花朝节的花灯贵得像打劫,他们万万不会费劲做这东西。
  节日并不会减少病号数量,反倒多了些燃放花灯不慎烧着自己的孩子,以及趁着初春好时节来看相算桃花的年轻男女。
  顾长戚给人算卦算得有些烦,因为他的唐门老相好,或者说唐门白月光终于有了消息,那个身手矫捷飞檐走壁不含糊的年少刺客喜欢女孩子,尤其是有胸有腰腿子长的大姑娘,而顾长戚除了屁股比较大什么都没有,而且腿短,生太极在人就在,生太极没了洗洗睡。
  简而言之顾道长曾经无限憧憬的纯真爱情在开始之前妥妥结束,好在回头还能看到墨似尘拍拍他的肩膀说“不会忘记你,我的好兄弟。”
  也许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春天的长安即使是郊区也散发着一股力道,不同于长安城内那俾睨天下的傲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喷薄欲出的生命力,无论白天的桃花还是半夜的狼嚎无不提醒着人们“冬天过去了,假期结束了哟。”
  长安一路向南,过了天都镇快马半日便是青岩万花谷,世人皆称其为桃源,实际上不过是依山傍水易守难攻,加上万花弟子六艺不缀,久而久之便将这普通山沟沟打造成大唐风雅之地,倘若当初发现这片山谷的人不是东方宇轩而是秦王,这里已是潼关之后扼守长安的又一军事要塞了吧。
  落星湖与花海相邻,常年活水,当中一座孤岛,几间木屋,便是三星望月脚下最为点睛的风景,这里常年清静得只能听到鹿鸣和捣药声,近几日突然热闹了起来,来客无非都是些趁着节日来花圣这里求个好姻缘的年轻人。
  然而陆钦不是,他随方离烬居留此地已有些时日,除了最深处的绝情谷禁止任何人进入,他已把这万花谷踏了个遍,方离烬教他天工术希望他即使不做刺客也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可是陆钦最清楚自己擅长什么,果断毛遂自荐成了密探,至于他是万花从明教雇来的密探还是明教潜入万花的密探,陆桀从不与他人说,遇到人问了便是一句“听不懂”蒙混过关,西域人的身材样貌配上他人畜无害的眼神骗过无数万花女弟子。
  于是陆钦在花朝节明白了中原人所说的“大众情人”的含义,就是一大早起来趁人少挖个千里香都能被习医弟子抓住,分分钟“押送”落星湖的小岛上被一大群姑娘放花灯。
  花灯是要两个人互相放的,陆钦被姑娘们放了花灯就得回放给人家,可是他不会把钱用在这种一把火就没了的事上,西域人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对姑娘们说“没,有钱,可不可,以放,个大,的,不挨,个放。”
  说完便换了明尊心法,在岛中央放起朝圣言,万花武学一招一式低调得很,姑娘们哪里见过如此耀眼的东西,一瞬间的寂静之后便是赞叹以及少数胆大姑娘踮起脚尖的轻吻。
  “师弟,好久不见。”陆钦听到个熟悉的声音,却看不见人,待到察觉不对,便是后脊梁一道凉风刮得他全身汗毛倒竖,陆彻的刀锋恰到好处,在陆钦的破军衣后头开出笔直一条缝,却没伤着陆钦分毫。
  “@#¥%&*!”陆钦有些激动,胡人的语言蹦了出来,叽叽呱呱地一串听不懂,语气倒是开心的,直到陆彻单手伸进他背上刚刚开出的缝,在腰际一阵游走之后使力将他整个人半提起来紧贴上胯部方才低呼出声“&*!@#*&%¥!nya!”
  “有伤风化!”墨似尘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手一个捂住綾葵和君回舞不知为何突然开始放光的大眼睛,顾长戚叹口气,拍拍琮我头顶以示安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了麻麻的外衣盖上陆钦后背,虽然不认识这个刚见面就被陆彻调戏的明教,但是围观路人的惊呼太吵了,“打扰贫道飞升。”
  “顾兄,您真的能飞升吗?”初春还是有些凉的,麻麻被扒了外套顿觉一股子冷风顺着里衣领口钻进来,闷闷地蹲去裴元师兄旁边抱着药炉子取暖,透过药锅里袅袅蒸汽他隐约看到顾道长手里起码放出去七八盏花灯,总觉得哪天顾长戚真的得道飞升了,那么陆彻也差不多可以出家了。
  “有伤风化?我经常听到这句,可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陆彻的手连同陆钦的腰背给万花外衣遮了个严实,于是那罪恶的猫爪子越发不老实起来,抱着陆钦压上裴元背后的岩壁,“师弟知道吗?”
  咔哒一声,裴元师兄手里的药臼碎了“厥阴司天乃风化。”
  “师兄淡定。”麻麻见状连忙将破药臼连同已经被捣碎成渣渣的朱砂扫进小簸箕,拿出新药臼递给裴元师兄接着用。
  “风化不是金玉木石放久了崩解蚀变么?”裴元桌前突然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指着裴元桌上的鲜桃问“这个可不可以吃?”
  “那是给新入门弟子试炼用的,不能吃。”裴元看那人一身唐门打扮,早就知道唐家堡有一支擅长机关术的流派,跟万花的天工弟子差不多,自动忽略了隔行如隔山的分歧。
  “所以说,有伤风化究竟是什么意思嗯?”陆钦两颊飞红,在陆彻和岩壁之间努力想缩小自己免得被人看见,无奈身量太大怎么缩都很显眼,陆彻一面吃着师弟的豆腐一面问着语言问题,表情特别正直语气特别坦荡。
  “就是讲你个瓜批希尔黄荡的。”唐无风揉一把唐球球那快要与鲜桃贴在一起的脑袋,为第不知道多少个邀约的姑娘放了花灯,虽然这些姑娘里有相当一部分说的是“可爱的唐门小弟弟来和姐姐放个花灯呗?”这种明显邀请唐球球而不是他的措辞。
  “少爷说斯父是个二流子。”唐球球开启了自动翻译功能,他多么希望有一天这俩人能把话说利索,虽然他自己也有点儿舌头打结。
  “中原话太复杂了。”陆彻表示不知道“二流子”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无所谓,他只要知道师弟的腰臀还像过去那么棒就够了。
  “够nya!!!!!”明尊琉璃体的陆钦贴在岩壁上被陆彻吃足一炷香的豆腐,终于可以重新使用焚影圣诀,立即掏出双刀炸着那并不存在的耳朵和尾巴反抗,两个明教嗖嗖消失在落星湖众人的视野里。
  “人家刚要放花灯,彻哥哥就跑了,嘤。”树上掉下个唐寄词,双眼泪汪汪地扑在唐球球怀里撒起娇,唐球球隐约想起很久以前斯父不开心的时候只要抱抱他就会平静,便伸手抱住入门没几天的小师妹,“寄词哪来的钱买花灯?”他确定刚入门的弟子应该不会自己做这些东西。
  “咦?不是用这个就可以放出很好看的花吗?”唐寄词掏出一大把闪闪亮亮的东西,綾葵和君回舞点头附和着“嗯嗯!这个特别好看!炮锅锅糖锅锅也用过的吧?”
  “这是孔雀翎,不是花。”唐无风第一次觉得唐门武学太显眼了,不像杀手该有的暗搓搓,他决定什么时候回唐家堡一定要跟师父好好说说这个问题。
  “这样吗?对了糖锅锅认不认识顾长戚?宁哥哥让我给他捎信。”
  “最二流子那个就是。”墨似尘、唐球球、琮我三人齐刷刷向身后伸出大拇指,顾道长已经勾搭了一大群五毒、七秀、万花的弟子,聊得特别开心。
  顾长戚收信不过一个万世不竭的时间,突然脱了道袍高举书信扑向花圣屋后的万花野鹿,抱着其中一只鹿的大腿仰天长咩“死而无憾!”
  落星湖对岸不起眼的木屋门口,一位衣衫不整的明教男弟子趴在门板上哀嚎“苟且,之事,没有,nya!”,他身后的草地上躺着一件明显不属于方离烬的万花烛天衣。
  揽星潭清澈见底,酷似海誓山盟的烟花在麻麻脚下缓缓燃起,陆彻收了那副沾花惹草的痞气,正儿八经的样子颇有几分魔尊风范

  “大夫和我那大徒儿同年同月同日生,不过小唐说球球的生辰是傲骨前辈随便捏的,不算数,便也没了给他祝贺生辰这回事,大夫对他照顾有加,我这做师父的在此谢过,你我相识一场,便是交情,这烟花是在下给大夫的贺礼,江湖不安,大夫若是不嫌弃,来年也互相担待。”
  “敢问陆大侠,您说的那个球球,是谁?”
  同样的江湖,同样的节日,于不同的人,却是永远不可能相同的结局。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22

年后的雪反倒比隆冬时更急了,雪花结成团扑簌扑簌滚下来,隼不为所动,直勾勾瞅着唐球球,赤裸上身的长发青年颠颠儿地凑到墙角,眼看两人的脸快要碰一起,呼吸扑在唐球球脸上染红了鼻尖,堂屋里麻麻一声“笑尘你在门口墨迹啥呢?饭要凉了。”在他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来了。”郭笑尘摸一把还没完全成熟的隼,只当是这禽兽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毕竟这院子老早就传说闹鬼。

临门口郭笑尘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一眼,这一眼不要紧,那白茫茫的雪色里有个同样白但散发着生气的东西,兜帽下只露出微红侧脸,唇线抿紧,重心压得极低,周身散发箭在弦上的力道。

郭笑尘第一反应是喊麻麻出来接诊,麻字还没喊出口又给吞了回去。

——我了个大草的屋里坐俩通缉犯!

唐球球准备好鸟翔碧空正要蹦上房跑路,脚丫子还没离地突然腰上一紧给人拉着飞了起来,轻功这个东西本身是唐球球的心理阴影——问道坡的花儿为什么那样红,因为它们喝的是唐门断腿弟子的血——更何况是被人带着飞。

雪团子糊在脸上的感觉不大好受,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落地,郭笑尘一巴掌糊到唐球球头上“你丫穷疯了吧!”

“啥?”唐球球上下打量面前这个丐帮,穷得衣服都没得穿了还说别人穷?

“小子诶,爷知道那俩货值老鼻子钱了,但是你单杀他俩明显不现实啊,刚才隐身还不崩一个,特么还穿明教衣服出门儿,发烧了吧你?”郭笑尘噼里啪啦一顿讲,说着抬手伸进兜帽里面摸一把唐球球脑门儿“诶哟我去还真烧的。”

“什么……崩……”唐球球给郭笑尘说傻了,他要杀的人昨晚已经洞房花烛死了,这长安地界还有啥该死的人么?

“听哥一句劝,这俩人你弄不死的,”郭笑尘从兜里掏出一张纸看着上面俩画像发自内心感叹“虽然他们真的很值钱。”

虽然画得很丑但那明摆着是陆彻和唐无风,无论是陆彻左眉角的刀疤还是唐无风那散发着坏人气息的眼神儿,唐球球运作他不多的心眼儿思考一番措辞,追问道“兄台不是杀手,也知道这二位?”

“知道啊,今儿一大早我出去遛鸟,捕快在街上贴的,长安东市那陈员外惨死在洞房里,陈府对面茶楼有人见过唐无风,至于这个明教么,悬赏很多年了,昨天被人瞅见而已。”郭笑尘仰脖喝一口酒,对眼前这个面相相当纯良的小唐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员外死了,也不定就是这唐无风杀的啊?”

“别逗了,丫那么贵的脑袋,难道会买你这种新手去拿?”把酒坛子甩到腰后挂着,郭笑尘揽过小个子唐门抱在臂弯里揉一把“诶,哥们儿,我刚才瞅那俩好像关系还不错,陆彻太屌了弄不死,咱合伙做掉唐无风怎么样,赏金73分。”

唐球球瞅着郭笑尘斟酌一番利害,掂了脚尖附耳小声说“好。”

又是一轮双人轻功,郭笑尘带着唐球球回到医馆,却见唐球球径直走进堂屋坐上唐无风旁边的板凳叫了声“少爷。”

“你们认识?!”如同被始乱终弃的小媳妇儿一般,郭笑尘难以置信地哀嚎。

“岂止认识。”唐无风咽下馒头回答得无比坦荡,随手从筐子里夹出三个炸汤圆扔进唐球球碗里。

“哟,这位小兄弟认识球球?”陆彻来了兴致,唐球球朋友不多,仅有的那么几个他都认得,这丐帮还是第一个生面孔。

“嗯……”眼看刚拉来的合伙人是贼窝里的崽,郭笑尘闷闷不乐挤进麻麻旁边仅剩的空档吃饭“我说道长啊。”

“啥事儿?”顾长戚神经兮兮地把汤圆里头的黑芝麻馅儿挤出来飘在白粥上画太极阴阳鱼,闻声手一抖,鱼眼睛没点好,索性搅合搅合成了一碗灰不拉叽的东西。

“屋头坐俩通缉犯,麻麻和小羽不动就算了,你们两口子咋也不动呢?”瞅一眼那意味不明的灰色拌饭,郭笑尘默默移开目光。

“陆彻杀不得,他死了我儿子会伤心的。”举起筷子坦然地往桌子下面一指,大方桌底下果然有个苗人,抱着陆桀的脚踝流口水。

“卧槽你们父子俩能不能不这么恶心?”郭笑尘想象不出比他们更恶心的人了,复尔继续追问“那这个唐门嘞,他跟你们该是无亲无故的吧?”

“失去小唐会令我痛彻心扉。”毫无预兆地,陆彻用大鼓书的节奏冒出这么一句煽情得要死的念白。

“吃你的!”舀起一大勺麻婆豆腐里的酱料,唐无风堵上陆彻那贱嘴。

“那你……”郭笑尘挨着顺序瞅见唐球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唐无风死了唐球球也活不成,不用问了。

财神爷什么时候能照耀一下我郭笑尘郭大侠呢?

来点儿桃花运也行啊?

“长戚你还能弄出更恶心的拌饭吗?”“有啊,绿浓痰拌饭,九儿要不要试试?”“滚!”

“亲爱的~求舔鞋~哈斯哈斯~”“陆彻你脚底下那啥子?”“小唐习惯就好,我还是最宠你哟。”“球球以后离他远点儿。”“嗷呜。”

真闪,这一桌子太晃眼了。

郭笑尘扭头深情注视安小羽,那姑娘非常冷静地先发制人“笑尘哥哥,我今天冰心诀出门。”

再绕到麻麻身后,虽说是个男人不过年前也见过他在床上的样子,还是有些诱人的,再加上他单修离经易道,想到这儿郭笑尘的爪子便不安分起来。

一桌子无比祥和的光景被郭笑尘噗咚一声躺尸打断。

“师弟,你终于肯用花间游了?”墨似尘大喜过望。

“没,衣服洗了没干,穿的师兄的南皇,玉石俱焚而已。”麻麻冷静地给郭笑尘灌一颗截元丹,坐下把最后一点粥喝掉。

郭笑尘的新年愿望:治疗再爱我一次。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21

阳光绕过客栈与医馆之间的大槐树映进屋内,唐无风听着隔壁令人浮想联翩的声音醒来,农闲时节过剩的体力和精力果然消耗在了各种让人开心的事情上,那女人的声音太过甜腻,听得唐无风不由咂舌。

三两下穿上衣服,尖利手甲在唐球球睡梦中泛红的脸上挠挠,那瓜娃轻哼一声,翻个身钻进陆彻怀里看样子又要睡一觉,矮小身材正好镶进陆彻弯出的弓形里。

不等唐无风说“格老子起床。”,西域人被蹭过来的头发唤醒,异色双瞳几乎在醒来的瞬间变得清明,只是那有些肿胀的眼圈暗示着前一晚这个刺客过得有点辛苦。

陆彻起身时整条脊椎咯嘣咯嘣一路响彻天灵盖,棉被顺着双臂滑下去,身上暧昧痕迹暴露无遗,唐无风双手撑在铜盆边缘,对铜镜里陆彻的背影笑道“偷鸡不成蚀把米。”

陆彻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每次他们这样那样之后唐无风那嘴里是绝对吐不出象牙的,这么想着他业务熟练地朝唐无风那方向比了个中指,落下的手顺势捏一把唐球球的屁股蛋“太阳晒屁屁了球球”。

唐无风深沉思考了一下唐球球的教育问题。

下一秒那只猫爪子伸进破军上衣敞开的领口东摸摸西摸摸。

“哟,昨晚没喂饱?”沾着皂角水的手拍拍陆彻脸颊,颇有几分挑衅。

“球球发烧了,你有药吗?”陆彻说着从唐无风怀里提溜出一串小瓷瓶挨个看。

“老子身上的药都是弄死人嘞”迅速洗好脸,唐无风推开陆彻去摸唐球球脑门儿,当真有些烫“老子回来之前你来了几炮?”

“还没吃到你就回来了,隔壁是医馆,大夫是万花的,我去买药你看好球球和滚滚……”陆彻连脸都没洗,好赖挠几下头发直接披上衣服开门出去,脚丫子刚踩上楼梯又返回来“无风你怎么又给通缉了。”

“老子18岁以后从通缉榜上下来过么嗯?”抬眼看陆彻啪嗒一声合上门,唐无风猜到捕快们又来清查人口了“你带球球去医馆,我没事。”唐无风瞅一眼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细小雪花,把破军上衣脱下来搭在已经站起身但明显萎蔫的唐球球身上。

“不要……汗臭味。”唐球球一脸嫌弃躲开了唐无风的衣服躲进陆彻臂弯里。

一脸嫌弃。

躲开了。

“日你个仙人板板啊居然嫌弃老子——”双手秒秒钟装备上暴雨梨花针,一直以来被唐球球三分敬畏六分依赖的唐无风突然明白了唐球球对他剩下那一分是什么感情。

“烧得不轻。”陆彻忍笑,脱下白袍递给唐球球,烧得脑子不够数反而越发大胆的大徒弟毫不犹豫穿上,还不忘把靠前的下摆卷起一点免得绊脚。

毫不犹豫。

穿上了。

“我唐家的人——居然更亲卖羊肉串的——”唐无风,感到了心痛。

陆彻和唐球球从后厨绕去医馆,唯满侠镇常年太平,连个毛贼都没有,两个杀手想躲过捕快们的目光实在太容易。

麻麻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给一个男人丝诊,陆彻送来的病人用兜帽遮着脸不肯靠近,身材瘦小乍一看真以为是个姑娘,直到伸出手腕给他绑丝线才看出这分明就是个男人的手。

“没啥事儿,受凉加上心情郁结。”拉开层层叠叠的小抽屉当中的几个,麻麻抓出一堆药包好“饭后喝。”

“大早的有客人哦?一起吃饭呗?”出门迎面赶上安小羽端着一筐不知道叫什么的食物,不等陆彻开口婉拒,小丫头已经拿起其中一个踮起脚尖举着,陆彻只好弯下腰咬住那圆圆的中原食物。

下一秒唐球球吓得面具都要掉了,陆彻居然单膝跪下牵着那小姑娘的手说“姑娘,随在下去西域如何。”

 “姑娘,你喜欢羊肉串还是切糕?喜欢我大明教没有的东西也不要紧,在下去龙门劫个道就行了。”陆彻看小姑娘吓傻了,又凑近几分用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口气继续求亲。

“瓜批有点儿职业修养,咱只杀人,不劫财。”不知什么时候唐无风打点齐整三人的行李也摸来医馆,千机匣搁在陆彻头顶颇有威慑力。

“二位的营生也不容易啊。”顾长戚伸向筐子的手被墨似尘拍回去,刚练过剑一身薄汗的道长乖乖去洗手。

“二位?”陆彻和唐无风对视一眼,环顾四周发现不知何时唐球球不见了,当着医馆这些人的面陆彻不方便极乐引,就这么顺势在医馆蹭了早饭,席间陆彻对安小羽执着的求亲被唐无风一盘麻婆豆腐终结。

厨房与堂屋之间的墙角,浮光掠影的唐球球与一只大鸟面面相觑,那鸟双目锐利紧紧盯着唐球球所在的位置,盯得唐球球心里发毛,赤裸上身的长发男子肩扛酒壶和短棒走出厨房,顺着隼的目光望向墙角。

“谁在那儿?”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9

郭笑尘这次结结实实地丢人了,动员一大群乞丐把瞿塘峡翻个底朝天也没找着秦墨辰,一路边走边找,很快又回到唯满侠镇,没看到那孩子一根汗毛。

趿拉着磨掉底的布鞋垂头丧气回医馆,空荡荡的院子既没有来看诊的也没有来算卦的,积雪上只有一行走进堂屋的脚印,郭笑尘鼻尖像犬类般嗅嗅,虽然很淡,但确实有一股怪怪的味道,混着血腥味。

“麻麻!”郭笑尘原本就没人教过礼节,觉出不对劲更是飞奔着撞进堂屋,木门卷挟雪花冲进门内,陌生万花弟子迎面走出来,层叠玄衣大袖摆,长发及腰桃花枝。

陌生万花弟子目不斜视出得门去,全身散发出高贵冷艳不容靠近的气度,看上去和麻麻完全不像同一个门派的人,郭笑尘被震慑住,直到麟驹的嘶鸣声将他唤醒。

他熟悉的万花弟子蜷缩着跪在床边,双臂支起上半身,对着床边的铜盆不停呕吐,看上去连五脏六腑也要一起吐出来了。

“你回来了啊,家里没吃的,自己弄去咳咳咳……”好不容易喘过气,麻麻挑眉看一眼被一大堆问题堵得不知该先问哪个好的郭笑尘,交待了没几句又被胆汁呛着,一轮咳嗽之后整个人软在床上,并不结实的胸膛渴水般剧烈起伏。

郭笑尘环视一圈,医馆里别说食物,连热水都没有,出去迅速打一桶井水倒进锅里烧着,又像犯了错误的大型犬一样蹲回床边看着麻麻。

“别用看垂危病人的眼神儿看我啊,”麻麻抬手拍拍郭笑尘脏兮兮的脸颊,依次伸出三根手指“一,秦墨辰没事,二,师兄和顾道长很快回来,三,我只是马匹颠簸得呕吐。”

“更加不懂了?!”郭笑尘表示这种只有结果的说明能听懂才怪,不过所幸心中大石头终于落地。

“你们出发那日我落后一步没能赶上,发现师兄把他趁手兵器带走了,我就觉得这里头有事儿,回谷求师父骑马带我,咳我承认我不会骑马……一路跟在后面,你在瞿塘峡跟明教万花打起来的时候,师兄和顾道长把孩子带走了,也许他们以为连你我都不知道的计划绝不会败露,没想到那个跟着明教的万花还是查出了他们行踪,于是他们在长安郊外没去纯阳而是改道龙门荒漠,往西北去了,昆仑山是战乱之地,要在那里做出假死的表象甩掉追兵容易得很,我和师父一路在后头悄悄跟着,他们重伤时医起来而已。”

“……我捋捋。”郭笑尘听得一愣一愣,低头在地上划拉一番,复又抬头有些委屈“闹了半天我就是个……就是个……”

“你就是个靶子。”尽管郭笑尘的人生已经如此艰难,麻麻还是拆穿了残酷的现实。

“一个熊孩子而已,用得着费这么大周折?还让爷做靶子。”郭笑尘曾经立志打破丐帮没人爱的传说,现在看来道路真是十分曲折,前途还不知道光明不光明,总之翻身尚未成功,丐哥仍需努力。

“师兄和顾道长这么做,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吧,”麻麻说着伸手想去揉揉郭笑尘被吹乱的头发,手伸到半截垂落下去耷拉在床沿,双目挣扎般眨几下疲惫地阖上“我蛮累。”

“辛苦了,”顾长戚解开外袍将显出疲态的墨似尘裹起来,有些无奈地对秦墨辰笑笑“你那护身符别随便给人看。”

“嗷呜!”刀宗整体倾向于恶人,李狗蛋放心大胆卸了盔甲给自己伤口上缠布条,大力点头对顾长戚的话表示赞同,秦墨辰一路看这个铁牢把所有攻击拉到自己身上护他周全,不由自主跟这恶人天策凑近几分。

“苏州玄妙观乃当朝第一大观,那纯金护身符岂是平常人家请得起的?贫道传书苏州的同门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你是谁了,”顾长戚稍微侧过身向谢云流行个礼“烦请师叔给这孩子取个名字?”

“嗯?啧,老夫为何要给这小子起名,”谢云流不耐烦地咋舌,翻开坐忘经琢磨起来,“就叫静硫吧。”

“谢师叔赐名。”顾长戚蹲下身,平日算卦显得有些飘忽的双目此时无比清明“孩子,打今天起,秦墨辰这名字你吞肚里去,你是纯阳剑宗谢云流门下弟子,秦羽死了,秦墨辰也死了。”

“老夫早就不是……”谢云流一听顾长戚还说自己是纯阳剑宗,立刻别过头去小声嘀咕起来,尾音渐轻,淹没在静硫再也忍不住的抽噎里。

“别哭,”李狗蛋粗糙手指划掉静硫刚流出眼眶的泪“昆仑山冷,会长冻疮。”手掌顺势绕到后脑,将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低声道“你是凌烟阁功臣之一的后人,就算不姓秦了,也不能给祖上丢脸,知道吗。”

“嗝。”静硫打个哭嗝,在李狗蛋胸前上下磨蹭算作点头“贫道静硫,华山纯阳宫,剑宗谢云流门下。”

如同确认一般,年少的孩子念着这句话,把曾经的名将后代埋葬,将这崭新身份刻进骨髓。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8

少年醉,雨掀翠竹唐家堡。

“你是纯阳山来的道长吗?”

“贫道是纯阳来的,那座山叫华山。”

秋毫明察,射影含沙,不放他。

“啊,这是什么?”

“这叫镇山河。”

“好棒!”

“你想要我天天插你啊~”

“好呀。”

唐门泪,不轻弹。

“你怎么了?”

“只有我能叫你罗棍棍!”

“诶……?你这是吃……”

“只有我!”

“好好~”

曾经以为会铭记一辈子的明亮眉眼,如今也只剩模糊的轮廓和声音,唯有那份感情没有变。

“长戚,长戚,七仔?”什么人在拍贫道的脸,我大纯阳的高冷脸岂是随便拍的“祖宗你终于醒了。”墨似尘任由刚醒的顾长戚抓着他手腕,朝帐子外面偏一下头“外面有人。”

“他俩醒了,走着咯。”

“好冷,徒弟抱抱。”

“好好。”

“要吃羊肉锅。”

“好好~”

帐子外面两个人的声音在墨似尘听来莫名熟悉,无奈昏迷初醒他想不起是谁,晃晃悠悠追出去,四名隐元武卫齐刷刷投来询问的目光,三十多尺外的马路对面,驿夫拍着马匹热情地招呼“这位大侠,上等快马哟!”

那两个人明显已经走了,倒是帐子里留下一大盒药,止血疗伤补内力应有尽有。

“罢了,君子报恩十年不晚。”顾长戚径自拧开一瓶药递给墨似尘“先确定那小鬼能活。”

“嗯,趴着,我来。”墨似尘推倒顾长戚,三两下扒了上衣,拆出几副膏药啪啪啪拍上去。

“诶哟九儿你轻点儿,说起来我有坐忘,春泥毫针你自己留着么。”顾长戚在地上来回滚动着配合墨似尘往他身上缠布条,疼得牙龈抽搐还不忘调笑。

“从出门开始,我给自己无缝锋针。”墨似尘拍掉不老实的手,瞅一眼帐外合着雪花的大风,微微俯首将长发扎起来“走吧,翻过去。”

“山腰上有条小路可以过去哟~”

“别逗了绕山腰得绕到什么时候……”墨似尘话说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从玉虚峰陡峭崖壁上滑下来“那孩子是个军爷带着。”

“对啊,他肯定绕路。”

“走走走……”

“走走走……”

顾长戚和墨似尘二人一心要保护的孩子此时正坐在天策弟子的马上一阵阵干呕,同样是骑马,为何这个人就骑得这么

“呕……”

“我艹老子的踏炎!吐老子身上就算了还吐马身上!”天策弟子爱马如命,看见马鬃上被吐了一坨脏兮兮立即狂暴起来。

“军……军爷您重点是不是有点……不太对?”秦墨辰琢磨一下这个逻辑,难不成在军爷心中,踏炎比他自个儿还金贵?

“什么不对!爷说的就是真理!”天策说话间连头顶的须须都抖了起来,情不自禁将长枪举过头顶扫出一轮战八方。

分分钟扫地出猫。

“……姓甚名谁打哪儿来上哪儿去地里几亩人家里几口田说说说说。”见到没穿军装的明教被他战八方扫破暗沉弥散,天策弟子反射性横枪立马上贯口。

“啊?”显然这个语速对于西域人有点难,何况还是个病句,陆钦索性放弃语言交涉直接提刀相见。

“爷现在,”被怖畏暗刑打下马的天策额角青筋跳起拧出个十字“满心怒火,”护着秦墨辰一边回击陆钦的双刀一边后退着往目的地方向移动“无处发泄,”眼见陆钦冲刺到他背后即将取下秦墨辰首级“滚!”

转身一个定军拍在陆钦脸上,弯刀轨迹立时抬高,结结实实将破军衣划出一道口子,血腥气扑出来,被救的孩子倒是挺镇定,面不改色以军爷为中心绕圈走位,就是不让陆钦碰着自己。

“军爷多谢!”随着陆钦被芙蓉并蒂定身,四象两仪接连穿过天策身侧击中陆钦,却并没有造成该有的伤害,陆钦只是趔趄一下,鞋子的尖锐边缘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又稳稳扎住。

“我去拖离经。”墨似尘一眼认出太素九针,扫视一圈直接绕进陆钦不远的冰块背后压住方离烬。

“离烬!”陆钦回头想救方离烬,无奈天策又一个定军拍他脸上,一时间局势颠倒腹背受敌。

“离烬,为何杀秦家的孩子。”墨似尘扭住方离烬,同门相见他不想让师弟流血。

“图财啊。”方离烬鼻孔轻哼一声,理所当然的语气“一千两,不要白不要。”

“徐州秦氏是好人家。”墨似尘眸色一暗险些扭断方离烬手腕。

“没说不是好人家,可也就他们家值得一杀啊,”陆钦与天策纯阳兵器相接的声音渐远,雪花落在两个万花的玄衣上积起薄薄一层,方离烬略一颔首声音低沉“做成这一单,钦钦就不用再刀尖舔血了。”

“钦钦?”

“我捡来的明教,没心眼,就知道对我好。”方离烬说这话的眼神墨似尘认得,顾长戚提起那个唐门小孩时就是这样的眼神。

“你……”墨似尘话未说完,崖壁上方轰得一声巨响,哔哔啪啪崩下来大堆破碎冰块。

不愧是用日灵月魂为动力作战的门派,加上猫一般的神闪避,陆钦硬是和顾长戚和恶人天策二人僵持不下,不知不觉打进刀宗营地。

不知中原事的陆钦万万没想到,那些完全不相干的刀宗弟子当中竟会有人出手干涉,而出手的人正是刀宗宗主,剑魔谢云流。

“谢师叔……呼……”顾长戚内力已尽,千钧一发之时看到谢云流顿时松了口气原地打坐调息。

“嗯?”恶人天策不认识谢云流,但岁月和经历积攒出的那股气度无比清晰,他虽为恶人,对前辈的礼数不比所谓正派人士差,收起长枪抱拳一礼“天策李狗蛋,见过前辈。”

“嗯,这孩子我收下了,等他长大些,差人送去纯阳宫。”谢云流剑尖一点,堪堪抵在陆钦额头纹路上,残雪剑寒光慑人。

只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拿不到赏金事小,明教刺客的招牌要因为自己的失手抹上一道黑,陆钦不能接受。

“长门,你照着这孩子的模样,做个人头给他。”谢云流看出陆钦心中所想,招呼身旁的东洋人。

“得令。”东洋人翻过小山头,不多时提着个新鲜尸体回来,放在秦墨辰面前直接血淋淋地开始做人头,随后赶到的墨似尘和方离烬看着这东洋人偶术有些呆滞。

本该大惊失色的孩子镇定得很,完全脱离年龄的镇定,盯着顾长戚犹豫良久终于开口询问

“道兄什么时候知道的,姐姐和我,是什么人。”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7

“不想起床嗷~”唐球球死死抱住枕头,姬元每捞他一把,他就往被窝深处缩一寸,冬天的早上好冷。

“……”额角青筋抽搐起来,姬元把手伸进被窝抓住唐球球睡得乱糟糟的头发。

杀手是个高敏捷职业。

眨眼的功夫唐球球已经半披蚩灵衣抱住姬元,头顶顺势蹭蹭沾满尸毒味儿的掌心,窜出被窝穿衣服抱抱蹭蹭的动作一气呵成,末了还伸出舌尖在姬元锁骨上舔舔。

“去下尸体。”嘴角一跳一跳地最终还是忍住没笑出来,被舔了立刻一脸嫌弃推开毛茸茸的脑袋使唤唐球球给他打下手。

“咱除了粑粑有别的吗?”拖着看上去非常眼熟的翠绿苗人尸体,唐球球对连续五天早饭都是糯米粑粑发起首次抗议。

“血粑粑,”姬元表示大冬天哪来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吃食“再吵炼了你。”

“你舍得吗?”把尸体的小腿搁在鼎沿上,唐球球抓住肩膀想把那个翠绿翠绿的汉子一把塞进去,抬头瞅见姬元那超越呱太百万倍的嘲讽脸立刻接话“好的我知道了你超舍得……咦?”

绿油油的尸体拒绝被塞进鼎里?

“@#¥%&*nya……”有什么东西在鼎里,还是个活的。

“姬元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这个放着我来放着我来。”看清楚鼎里那是个什么东西之后唐球球本着“斯父的脸面不能丢”的心理从千机匣里抠出个机关扔过去锁住姬元。

“*&……%¥#@nya……”鼎里那一团白色的东西正是外人眼中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明教刺客陆彻。

“斯父嗷……粗来撒~粗来有小鱼干撒~”唐球球半挂在鼎边边上像逗猫一样哄陆彻,因为身高的缘故随着上半身越来越靠近陆彻,踮起的脚尖也脱离了地面“唔噗!”

难怪明教的波斯猫喜欢把自己蜷进各种盆盆罐罐,亲自蜷进来才发现感觉真的不错,唐球球发现了生命的真谛。

先一步占领鼎内的陆彻看起来像是刚刚被抓去洗过澡的猫,抬眼看到翻进来的是个安全物品直接用小腿勾过来放在怀里。

然后鼎倒了,师徒俩人像大白菜一样滚出来。

作为江湖两大技术宅门派之一唐门的弟子,唐球球第一反应是在脑内计算以鼎本身的重量需要在其上半部放置多重的物体然后施加什么方向多大的力才能使鼎的重心偏离直至倒下。

鉴于唐球球并不清楚陆彻的体重,此题无解。

“在锅里做啥子哦,去成都揽活挣银子过年走起走起。”三枚化血镖在指尖风车一样转圈,唐无风单脚踩住鼎足轻轻一跳把青铜物件翻回原样,瞅一眼脚下翠绿的尸体顺手扔进去。

“再进我的鼎就不用出来了。”大半桶不知道是什么的粘稠液体倒进鼎内淹没尸体。

“咋个又没锁住你。”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对自己的机关术再次感到绝望的唐球球如是说。

“我被锁住,你就离死不远了。”

两盏茶时间过后的五毒教与成都交界,小鸟们被“骑马能有轻功快吗?!”“轻功会挂树上!”“那是你蠢!”“哼!”的对吼惊飞。

秦墨辰醒来被昆仑山的冷风呛得一阵咳嗽,咳到呼吸不畅终于有一只手拍拍他的后背帮忙顺气,窝在纯阳破军衣的衣摆里盯着熟悉的下巴发了好久的呆,再看看旁边马背上熟悉的万花。

八百万个问题从秦墨辰脑里跑过。

“道兄,我们去哪?”最紧要的问题被过滤了出来,顾长戚身上一股血腥味,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平安无事的场合。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顾长戚微微低下头思酌一番又恢复轻浮的笑脸“小墨辰可信得过贫道?”

“信。”秦墨辰虽年幼,经历却不少,信与不信心下自知,只是嘴上必然要说信。

“那就好……”顾长戚话说一半,拉紧缰绳喝住马停在山脊上,山脚下一大波人正朝他们这个方向压过来,血红色泽分明就是恶人谷。

山脚下,浩气盟和恶人谷两军在栈桥附近战成一团,两侧无论哪边的山谷看上去都很窄,顾长戚和墨似尘在山脊上徘徊着掂量走哪边比较好。

陆钦站在后方高耸的冰块顶端,感谢方离烬谜一般的情报网,那样凭空消失的秦墨辰竟被他再次搜出了踪迹,异色双瞳微微眯起,舌尖快速划过弯刀手柄。

无论那个道长和那个万花往哪条山谷跑,以明教轻功的速度足以率先冲进谷内,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何况对方还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

两匹马的前蹄高高扬起,长剑与墨笔已出,向着山脚下激战正酣的人群冲去,开弓便无回头箭。

“深井,冰?!”陆钦表示中原人太难懂了,山下明显恶人谷占了上风,这两个浩气盟的人带着孩子冲下去,就算他陆钦不杀,也很难活着出去,何况那个小孩随便谁扔个暗器就死了。

“拉人啊!你的极乐引呢!”方离烬踩起轻功跳下去,他也没想到那两个半路抢走秦墨辰的人会冲进乱军。

极乐引刀光闪过,除了几个守卫和马贼以外什么都没拉过来,那两个人早就带着孩子跑远了。

“等吧,补刀或者收尸。”方离烬等陆钦三两下解决了杂鱼们,收起墨笔原地打坐调息,虽然不能亲手拿下秦墨辰的脑袋,至少看这样子他们是不可能活着离开昆仑山了。

顾长戚和墨似尘都擅长远战,四象两仪兰摧快雪,在被打到之前弄死对手,两人刚冲进混乱的人群,不出所料被恶人揍个七荤八素,而他们只是尽可能地闪避,护着秦墨辰直冲恶人军当中看起来像是领头的天策弟子而去。

“军爷!”顾长戚拉着墨似尘,原地镇山河站在恶人天策马前。

“艹?!”恶人天策条件反射要跑路,却见顾长戚反手将长明烛煌插进地里,墨似尘将笔挂在顾长戚的剑柄上,天策戒备地将枪尖抵在顾长戚喉头“这是何意?”

顾长戚拉开染血道袍露出里面被吓得瑟瑟发抖的孩子,双唇一张一翕。

人剑断魂鹤归繁音金刚玉石赤日夺魄蝎心,各种攻击在失效的镇山河上炸开。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恶人们将抢来的物资放上马车扬长而去,片刻之前还热闹得很的山脚仅余一片狼藉,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昆仑山的寒风凌厉,染血笔尖随风在剑刃上划出一道血迹,一如墨似尘对顾长戚的全心全意。

如果一个被追杀又没有还手之力的人不想被杀,最好的办法就是

“在被杀之前死去。”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6

郭笑尘杵在院门口等着秦墨辰,安小羽毕竟是姑娘家,重聚不久的弟弟又要走了,小肩膀情不自禁抖起来,不知不觉变成了秦墨辰哄姐姐“不哭不哭”。

医馆一大早窜进来一个跑肚拉稀的流浪汉,麻麻看见病人就像看见皇竹草的马一样两眼放光扑过去,等他从医馆里走出来,满院只剩年底的冷风。

“说好带我去长安玩——!”

青岩万花谷,丹青门下“麻麻”,轻功没学好,骑马常撞树,故而虽身为万花弟子,却连长安都没去过。

本想趁着送秦墨辰去长安搭车的机会游玩一番,却因为对于病人的执念,再次错过。

“说好20棵甘草还没挖。”秦墨辰被车子颠一下突然想起昨晚跟麻麻打赌输了,20棵甘草还没挖。

“你学神农了吗?”嘴里叼着一根黄不拉叽的狗尾草,郭笑尘翘着二郎腿在马车另一边优哉游哉。

“没学。”

“没学挖不出。”直到今天,秦墨辰才知道,原来挖草也是需要学的。

“教我嘛教我嘛。”陆汀抱着陆彻的大腿缠他教自己怎么跟唐门打架,总是输给唐羚羚有点不爽,偷偷揉捏一把师兄的肌肉顿时心情大好。

“贴上去,叽了咣当一顿艹,隐身抓出来,接着艹。”陆彻的教学方式一直相当耐心,不知为何一旦内容换成“怎么打唐门”就变得简单粗暴起来。

“没懂。”陆汀表示这种说明怎么可能懂。

“球球来,我揍你给汀汀看。”陆彻把烤好的羊肉串递给等待的客人,拍拍手招呼大徒弟。

“嗷?”专心琢磨怎么把袖弩改大一号的小唐门条件反射地回应师父,眼神还有些呆滞。

“呃……不用了。”看见姬元“嘶~”的眼神,陆彻斟酌一下利害,放弃了拿唐球球当人肉沙包的念头。

话音未落,突然一股钻心的疼,谁在他屁股上甩了个化血镖。

唐无风站在树上活动筋骨,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抽出多日没用的千机打开两翼,作为一个合格的唐门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是全身散发出的兴奋隔着大老远也能感受到,水杉密密麻麻的羽状叶片在无风的环境下轻颤,窸窣着拂过陆彻的兜帽,落在羊肉串上。

“唔噗?”滚滚歪头瞅着自己怀里的竹子上突然多了两根硕大的羊肉串,虽然不明真相还是本着“粒粒皆辛苦”的原则吃了羊肉串。

陆汀和唐羚羚只看到陆桀扔了羊肉串换成双刀,然后人就不见了。

“猥琐流。”唐羚羚拿起摊子上刚烤好的羊肉串面无表情吃起来,随手给陆汀一串。

“你有资格说别人猥琐吗?”被隐身追命崩得很痛,陆汀不假思索咬一大口以解心头之恨“妈——!”

“喊妈做啥子?”

“……嘤。”陆汀看着羊肉串上那厚厚的辣椒粉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小鬼。”唐无风已经从树上跳下来,一声“小鬼”声线无比亲密,这样的声音是因为谁呢?

“专心。”陆彻凭空出现在唐无风身后,自上而下笔直一刀,将唐无风的注意力全数拉回自己身上。

“呵。”前几日还用在情事上的匕首拦住弯刀,顺着刀刃弧度自下而上划过,金属摩擦的声音听得人头发竖起来,制造它的人倒是愉悦得很。

从恶人谷第一次相遇至今,无数次巡山抢人头,对于彼此的进攻节奏太过熟悉,什么时候流光囚影,什么时候爆蛋,什么时候缴械,飞星遁影喜欢放在哪,甚至什么时候偷着乐什么时候舔嘴角都记得。

不出所料,光明相火焰羽翼展开的同时,惊鸿游龙冷彻光芒覆盖唐无风全身。

“姬大夫,多谢。”唐无风的机关将陆彻锁在地上,火红翅膀颤抖一下,淹没在蓝色光芒里。

“不谢。”姬元掏出一盒羊脂,冷脸扔给越打越兴奋,已是箭在弦上的唐无风和陆彻,扭头招呼着小丫头们回避少儿不宜内容。

“斯父你试试看这……”唐球球举着改大一号的袖弩走近,被姬元抓住后衣领拖进树屋。

“不作,死就不,会死。”陆钦难得露出狡黠的笑,抬手缴了对方的械。

方离烬多方打探终于摸到了秦墨辰的踪迹,虽然料到小孩子出远门免不了有大人带着,还是没想到这护送的人居然是传说中的丐帮弟子。

所幸因为天气太冷的缘故,陆钦穿了方离烬的南皇衣服,乍一看还以为是一大一小两个万花,于是那个丐帮抱着“打架先断奶”的念头当机立断贴到陆钦面前,然后被缴了械。

“哟,歪国人啊,”郭笑尘没了棍子,像搔猫儿的下巴一样对陆钦勾勾手指“爷陪你玩玩~”

“唔?”陆钦不由自主地微微仰起头,然后就再也没找着机会看清楚地面。

一套拳法,一套棍法,一壶笑醉狂。

“当中原人好欺负吗?”单脚踩着被打得眼冒金星爬不起来的陆钦,郭笑尘举起酒坛子大喝一口。

“艹……”方离烬春泥护花给了陆钦,太素九针连一针都没运完功,俩人一起横在地上就算了,让万花爆粗口的原因是,原本在马车里的秦墨辰不见了。

“墨辰!”郭笑尘对空荡荡的山谷大吼一声,回答他的只有回音,以及远处瀑布的飞流直下。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5

唐球球记不起上次跟毒经对战是什么时候,但可以确定的是他活了近十八年对战最多的毒经是姬元。

借着惊羽诀射程上的优势唐球球给对面那个毒经结结实实戳了几发,化血镖和夺魄箭捅进肉里的声音比打在木桩上好听多了,如果没中迷心枯残一定可以听得更清楚。

然而实战和切磋是两码事,短短几个回合唐球球实战经验的不足暴露无遗,蛊毒蚕食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对面的毒经看上去还很精神。说到底唐球球手上的人命清一色都是同门。

蛊毒剩余的杀伤力足以放倒唐球球,毒经不再把这个手笨的唐门放在眼里,晃过唐球球的弩箭绕圈靠近唐无风藏身的树丛,这情景似曾相识。

“呵。”运气踩下惊鸿游龙,唐球球笔直冲向毒经。

“瓜娃玩蛋近战!”唐无风一股火气冒出来,掏出小飞镖瞄准唐球球的屁股扔过去,经脉受损无法运功,小巧的金属物件连个抛物线都没划出来,斜剌剌掉在地上,距离唐无风的手不足五尺。

陆彻突然想起以前唐无风曾经提过“唐门弟子三十岁以前死亡无非两种死法,一则任务失败被杀,二则堡内行刑”,唐球球带唐无风来五毒,若是唐无风死了,他独自回了唐家堡也就不会再活着出来。

横竖都是个死,不如赌一赌,赌谁的命更硬。

陆彻这个师父不是白当的,唐球球冲刺的同时他反应过来徒弟要干什么,抱着正冒火的唐无风转身蹑云逐月,果不其然唐球球冲到毒经面前掐住毒经的脖子蹑云逐月,眨眼功夫唐无风与毒经拉开三十尺以上距离,连环弩和蛇影百足混在一处的声音有些刺耳,所幸唐无风安全了。

唐球球一把拉下毒经脸上的面巾,是个有点眼熟又不认识的苗疆汉子。

“何人指使。”唐球球才不会认为对方的目标是自己,费这么大劲追杀,目标一定是少爷,一个普通的五毒弟子怎么敢擅自对他动手。

毒经不说话,只是瞪着赶过来随时准备补刀收人头的陆彻,似乎很不满这个明教居然拿两根羊肉串就敢来杀他。

一时间静得能听到不远处滚滚吃东西的声音。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会让你开口。”虽然头疼得厉害,唐家堡的标准用语还是说得挺顺溜。

“我自己干的。”毒经语气平静。

“啊?为啥子?”唐球球不懂了,除了捕快,正常人会主动去杀一个杀手吗?

“为曲秋。”

“谁。”五毒教姓曲的人太多,谁记得曲秋是谁。

“她对你说谢谢,你却杀了她,和那个唐门一起。”毒经指向唐无风的方向,被指的人正慢悠悠朝这边走来。

“杀她有什么问题吗?”唐无风对这种同门情深的戏码不屑一顾,手伸向唐球球的千机想要补刀,无奈对现在的他来说这玩意儿太重了只好作罢。

“装作要放走她的样子,其实只是为了离那个刺客远一点,杀起来省力么?你这伪君子。”眼看活着逃走已经不可能了,毒经索性把想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唐球球盯着毒经沉默一会儿,抬头求助般望着陆彻“斯父,伪君子是啥子嘛?”

“伪君子就是……唐你来解释。”陆彻决定有时间好好学一下汉语这个博大精深的东西。

“伪君子就是,不是君子却要装出君子的样子来。”普通话三乙汉语专八的唐无风对名词解释非常有信心。

“君子是啥子嘛……”唐球球看上去快要哭出来了,不是给蛊毒疼的,而是在内心给傲骨师父跪了一万遍。

“瓜娃不用懂,反正唐门没得君子。”唐无风十分后悔为什么要给唐球球解释这种明显在他知识范围外八百里的东西,当然主要原因还是他也不太懂“君子”是个什么玩意儿。

“这样子啊,那这个毒经不要了嗷?”不知不觉,唐球球好像又精神了一点,明智地不再试图理解“君子”是什么。

“嗯。”

“我试试暗器。”陆彻压下唐球球端起千机的手,袖弩瞄准毒经颈部,咔嗒一声,毒经静止了。

“我大唐家堡技术嗯哼哼。”唐无风得意地笑。

“疼。”陆彻把护手掀开一点,袖弩深深陷进手臂的肉里,看起来再过一会儿陆彻的左手要被憋到麻木。

“老子跟你说过多少遍西域人比咱们尺寸大两圈。”砸给唐球球一记一点都不痛的爆栗,唐无风三两下把袖弩从陆彻手上卸下来,扣到自己左臂,引来陆彻不易察觉的一笑,三人一边讨论着暗器一边朝住处走去,陆彻单手拖着那具未凉的尸体,顺路扔进废弃祭坛一大堆毒尸中间。

“你滚去洗个澡再睡,一身血。”姬元一脸嫌弃地把唐球球往门外推,他们三个来得太突然,只好往各处挤挤凑合睡,唐球球理所当然地跑来姬元的树屋借宿。

“这么晚哪有热水嘛,我睡地上……”唐球球话没说完已经被糊了一脸棉布附带一把皂角推出门外,午夜的风有些冷。

感谢云贵高原的土地爷,在这儿找个温泉还挺容易的,尤其对于唐球球这种常客。

“少爷,你现在泡温泉不会晕吗?”下水游一圈才发现岩石背后已经泡得脸红红的陆彻和唐无风,唐球球凑近了拍拍看起来不太清醒的病号。

“反正老子睡不着,你身上毒没事了?”懒洋洋瞥一眼师弟,唐无风有些好奇那个毒经下手狠辣为何唐球球这么快就没事了。

“嗯,他蛇影百足没打到我,放的双生蛇给滚滚咬了。”确定唐无风没问题,唐球球自顾自清理身上黏糊糊的血和毒液。

“没打到是怎……”唐无风不懂了,师徒二人同时反方向蹑云逐月之后,唐球球跟那毒经几乎脸贴着脸,怎么可能打不到?“陆彻你要搞啥子?!”

“嗯?”

“嗷?”

陆彻盘腿坐在岩石上,唐球球坐在他怀里,师徒两个用同样不解的表情歪头看唐无风,陆彻往唐球球身上抹皂角的动作一点儿没停。

“陆彻你你你……球球他还小你……”唐无风突然纠结起措辞,该怎么说才不会毁掉唐球球的童年呢?

“球球不小了,而且,他很早以前就懂事了。”陆彻双手伸进唐球球腋下把自家徒弟举起来,虽然矮得愁人但是确确实实发育完全的身体晾在半夜的冷风里抖了一下,赶紧借着滑溜溜的皂角窜回水里。

“你居然都懂么球球?”唐无风从没听说过逆斩堂会教杀人以外的事情。

“跟着你们俩会不懂么?在床上打架喔……”全身泡进水里,唐球球说完便臊得埋进水下吐泡泡。

“咳……哥对不起你师父。”想到唐球球十二岁出师,十四岁开始跟着他出堡跑任务,唐无风为自己又毁了一个娃子的美好童年感到那么一丢丢愧疚,一丢丢。

“你没对不起我啊。”

“瓜批,老子说的是傲骨叔。”唐无风说着顺手向后扔个石子,灌木丛内正对着某人的腰背流鼻血的琮我“噗啊”一声倒在地上一脸安详。

同一片夜色下,废弃祭坛边缘,姬元拖出已经有点发绿的新鲜尸体,左右端详一番,失望地叹口气还是给带回了树屋“长得一点都不可爱,凑合用。”

“居然说我不可爱?”秦墨辰站在麻麻床上气鼓鼓地抗议,郭笑尘的桌子太窄,琮我的床位空了但是秦墨辰跟道长两口子睡一屋总有些不方便,于是这个娃妥妥地跟麻麻睡一起。

“没把我踹地上我代表全家谢谢你啊!”拎起十岁小屁孩三两下给套上衣服,熊孩子醒着不老实,睡相也极差,一晚上不知道多少次把脚丫子伸他脸上,对于洁癖人员来说简直不能活。

“师弟挺适合带小孩的,加油。”墨似尘已经打点整齐,一脸淡定地鼓励着那边正发愁秦墨辰一头乱毛该怎么梳的麻麻。

“大夫,我来吧。”安小羽请了假,一大早赶来医馆给自家弟弟送行,万花师兄弟自觉避出去留姐弟俩独处。

东厢房卧室内,年轻道长翻开层层叠叠的衣物,从箱子底抽出一把剑,不是他平时带着的训练用剑,而是真正具有杀伤力的,长明烛煌。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4

隔天下午,号称大唐最快的顺丰速运将三人一滚送达五仙教领地,结账时车夫妥妥地只算了两个人的车钱,理由是“妹子太可爱不要钱。”

“球球你给老子放可爱点。”唐无风半挂在唐球球身上掂掂钱袋,果断给唐球球一记一点都不痛的爆栗。

“为啥子嘛。”唐球球吐过小半个盛唐吐得脸都绿了,现在抱着唐无风有点儿腿软,幸好姬元的树屋离这儿不远。

“省车钱。”唐无风略算了一下,这个月的月钱八成又没得剩。

“啊,这位小哥再怎么可爱还是要算钱的,行李超重。”车夫指着滚滚打破唐无风的算盘,黑白团子无辜地眨巴眨巴眼,打个滚。

“所以还是少爷变可爱点……”瞟到唐无风像看木桩一样看他的眼神,唐球球背后一凉“算了……想象一下可爱的少爷,好可怕。”

“唐?”告别车夫,穿行在驿站附近不大不小的集市,房顶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斯父!”头顶原本趴平的呆毛立刻竖起来指着陆彻的方向“斯父抱少爷!”

“啊?哦……”陆彻愣了一下,再看唐球球绿得跟大葱似的脸色心下了然,这娃是抱不动了,遂接过唐无风扛在肩膀上“你们,怎么了。”

唐球球把唐无风中毒脱力来五毒路上遇见君回舞的事概括一番,陆彻表示听懂了。

“好热闹啊?”小舞蹦跶着跟在三人身后,看来来往往的苗疆人个个怀里抱着一筐筐食材。

“今天冬至,中原人的节日,苗疆人也想热闹一下。”陆彻顶一下肩膀,把下滑的唐无风往上掂一点,肩膀上的病号眼神死地抓住兜帽免得自己再向下滑。

“……斯父你的刀呢?”唐球球这才发现陆彻背后的双刀没了,换成两根硕大的羊肉串“还有斯父你的中原话突然这么好?”

“这次来中原待得久些,学会了,教主准我休假到春天,没事做就在这儿卖羊肉串。”陆彻抖抖手中的布袋,唐球球闻得出那是叫做孜然的香料。

“炮锅锅肿么了……”綾葵从姬元的树屋里顺着藤蔓滑下来,看见面色苍白的唐无风,一慌神从八尺高的位置摔在地上,顾不得身上沾了黏糊糊的青苔,跌跌撞撞跑过来。

“哥没事……”綾葵的样子看得唐无风心里咯噔一下抽抽地疼,暗暗深吸口气挺一下腰从陆彻肩膀上跳下,摸摸綾葵头顶稍作安抚,终究还是没像往常那样把綾葵抱起来。

“上来吧少爷。”唐球球先一步爬上姬元的树屋,回身抛出子母爪把唐无风拉上去,唐无风看起来似乎好了很多,不知是唐无乐那副药的作用还是回到南疆接了地气的缘故。

“嗯,球球你去吃点儿东西,我没大碍。”陆彻已经先一步走进姬元树屋交待唐无风的情况,唐无风站在门口三言两语屏退唐球球和小孩们,说完不等球球答应便啪地一声关上门。

然后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唐?!”陆彻从没想过那个杀人不眨眼专注收割人头二十年的唐无风居然会倒下,赶过来抱起唐无风时难得有些手抖。

“你他妈……小点儿声。”唐无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喝住陆彻,再也憋不出半个字。

“再晚点儿来你下半辈子就跟贵堡堡主一样了,啧,真可惜。”姬元诊查一番,从柜子里翻出个硕大的药丸塞进唐无风嘴里。

姬元几乎不离开五毒地界,偶尔出门,八成也是和唐球球游山玩水去的,外人看来就是个悠闲得快要长出蘑菇的五毒弟子。

然而姬元比出身唐家堡的唐球球更衬得上“技术宅”这个词,虽然毒经心法修得一般,补天诀更是鲜少使用,但极擅用毒下蛊炼毒尸,甚至连同一些五毒秘传的咒术也会使用,若不是嘴巴很毒加上全身散发的气场,这树屋的门槛怕是早就被人踏破。

理所当然地,姬元可以解苗疆所有的毒蛊和一部分咒术。

“我中的什么毒?”唐无风忍着苦把药丸嚼吧嚼吧吞下去,缓口气问道,他跟姬元并不熟,只知道是和球球私交很好的五毒而已。

“说了你也不懂。”姬元懒洋洋地瞥一眼床上的病号,又收拾出一大包草药“这个,煮了当水喝。”

“天爷……”唐无风看着那体积跟滚滚差不多大的一包药,感到下腹部隐隐作痛。

床铺另一边,陆彻在兜帽的掩护下笑得合不拢嘴。

陆彻一直以为唐无风只是个喜欢杀人,见了他这个明教不但不跑反而放风筝牵着打的好战分子,谁知这厮居然还懂得稳定人心,作为主心骨在唐球球和妹子们面前时刻保持头脑清醒逻辑明确,忍着体内的毒性硬撑出“老子虽然没力气但精神得很”的样子。

这样的唐无风绝对不让给其他人。

“陆彻,那是啥子。”唐无风斜眼瞪着窗外,一个看起来有点儿奇怪的苗人倒挂在外面眼睛直勾勾锁定陆彻,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他叫琮我,长安附近开始跟着我们,是个补天。”陆彻随手丢出一枚暗器,拴着琮我脚腕的藤蔓应声断开,只听砰地一声重物落地,不但没有清静,反而更吵了。

“哦哦哦小彻念我的名字哦哦哦他看着我哦小彻的镖哦哦哦哦——”紧接着是十分响亮的,舔的声音。

“你,看好这个唐门,有事叫我。”姬元面无表情站起身,抽出虫笛出得门去。

唰——啪!

世界清静了。

“球球吐了多久?”陆彻看似不经意地随口一问。

“……两天一夜。”唐无风体内发热,估摸着药效起来了,自觉往被窝里头缩了缩。

“这么说中毒后至少撑两天没问题,杀你有点难啊,无风。”苗疆的树屋有些矮,陆彻站起来把草药倒进鼎里煮,背上两根巨大的羊肉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着屋顶。

“来啊?现在。”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个道理唐无风非常明白,不过眼下这个状况,就算他不作死也还是会死,既然如此至少气势不能输。

“哦?那就别怪我小人?”陆彻熟门熟路抽出唐无风腰带上的匕首在病号脸上拍拍,连带着几件唐无风惯用的暗器一并摸出来扔地上,微微眯起的双眼染上危险光泽。

“你丫君子过吗唔……嗯……”

树屋门外,端着一碗白粥上来的唐球球听见师父和少爷的声音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面具外那半边脸红得辣椒似的默默退下。

“糖锅锅怎么回来了?”綾葵身上粘的青苔已经被姬元擦干净,和一大群小孩子一起围观师兄师姐们准备晚宴。

“呃……晚饭前不要打扰斯父和少爷……嗯就是这样。”幺妹儿清澈无邪的大眼盯得唐球球心虚,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只给个结论了事。

“多大了,还这样。”姬元向唐球球发射赤裸裸的鄙视光波,他还记得他们十四岁的春天,被打开了新大门的唐球球跑来他屋里抱着他的大腿一阵鬼哭狼嚎然后挠墙滚地板,之后一个月无法坦然面对自家少爷和师父。

“开春十八。”拿起菜刀嗵嗵嗵把腊肉剁碎,唐球球一边拌饺子馅一边怀念自己十四岁之前的美好人生,虽然十四岁之后过得也挺好的,但是,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去不复返了。

五毒地处南疆,原住民当中汉人并不多,本没有庆祝冬至的习俗,随着前来五毒拜师学艺的人越来越多,加上教主曲云出身七秀坊,便也凑起了冬至的热闹,农闲时节能有个机会聚一聚不失为一桩乐事。

节日的欢乐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热腾腾的饺子和汤圆哄得小孩子们脸蛋红扑扑,不知不觉闹腾到深夜。

唐无风体内带毒,难得地没在宴席上饮酒,硬撑三天不眠不休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但在药物作用下无法入眠。

“你搁老子滚远点。”五毒粗壮高大的树木特别适合吹风散心,如果陆彻那个混蛋玩意儿不上来的话。

“大冷天,还不睡么。”陆彻从晚餐前走出树屋到现在一直都是一脸餍足表情,神似一只吃饱喝足晒太阳的猫。

“老子睡不着,睡也不睡你屋头。”唐无风往树枝外侧挪挪,空出足够陆彻落座的位置“你咋个还在喝水,小心肾亏喔。”

“球球那个饺子馅,一把红放下去,啧啧。”陆彻说着又从腰间解下水袋喝一口,猫舌头在口腔里半翘着散热。

“辣子才是真绝色。”

“辣子才是真绝色!”

不知什么时候唐球球摸上大树,当年在成都被卡在树冠上下不去的瓜娃此时站在比唐无风低一些的树枝上,还是有点腿软。

“师父恭贺寿辰嗷。”五毒没有更夫,时晌没那么明确,唐球球估摸着到了子时,从衣襟里摸出两把暗器递给陆彻,是刚做好还没来得及刻上唐家堡标志的袖弩和毒针。

“哟,瓜批又老了喔……球球!”

树冠和云层遮了月光,夜色暗下来的那一瞬间,对面树上钻出个人影,对着三人的方向吹起虫笛,百足的旋律。

唐无风右手反射性摸向腰后,没有千机,倒是有一只手抱住他躲进树丛,留下唯一在节日夜晚还带着武器的唐球球。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3

白龙口丧心病狂的山路上,唐无风倚在马车里目光阴沉,纵是唐球球这种缺心眼儿的也看得出,唐无风心情不好。

扬州城内与陆钦第二次见面,还未动手就像被抽了全身的筋腱般滑落房顶,虽说唐门弟子不以真面目示人,对方顶多看他眼熟,不可能真的记住他,但是,不爽,太不爽。

唐无风是唐家堡内堡弟子,手下带过的外堡弟子数不胜数,唐球球倒是开天辟地头一个救他的人,看这瓜娃平时呆不拉叽的,跑路时还真不含糊,怀里半扛个大活人,腰上扣着两把千机,大腿上还扒着滚滚,硬是靠两条小短腿跑得比开风筝还快。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到了唐无寻面前,唐无寻唤来随行的药堂弟子,给唐无风诊了半天只确定他是中毒,至于是什么毒就不知道了,唐球球师出逆斩堂之后跟着唐无风有些时日,吃住凑在一起,任谁都要有感情的,当即扯了无寻少爷跑得最快的一匹黑马连夜载着唐无风冲进藏剑山庄。

千里追击叶凡,为了劝回妹妹唐小婉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的毒手公子唐无乐,江湖中人都以为他死了,实际上一直隐匿在藏剑山庄,唐球球认定此人既然擅用毒必然也会解毒,谁知唐无乐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我识得此毒,却不会解,这是苗疆咒杀之术的毒引,混入酒中完全无法察觉,”唐无乐先给唐无风灌了点缓解毒性的药汤,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无风,你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怎么会泄露出去的?”

“老子怎么会泄露名字生辰,从来都是贴身……”唐无风说着摸进上衣内侧掏出随身的名牌“球球?!”

每个唐门弟子随身带着自己的名牌,用精巧的机关锁在衣服最里侧,为的是万一哪天死在外面,若有同门瞧见尸体,至少能知道这死的是谁,摘了名牌带回蜀中,也算给死者家人有个交待。

可是唐无风从怀里拿出来的分明是唐球球的牌子。

“诶?!”唐球球看自己的名牌在少爷身上,手忙脚乱在蚩灵衣里头一顿摸,摸出个牌子上头赫然刻着唐无风的名字。

“你俩,体型差这么多,怎么穿错衣服的。”唐无乐脱力地向后仰躺靠在椅背上,对唐家堡的未来感到了深深的担忧。

“应该是穿好之后拿错了……等等这样的话下毒的人究竟是想杀我还是想杀球球?”

“你吧……他有什么好杀的。”唐无乐扭头看一眼满脸纯良还透着一丝缺心眼的唐球球“你是不是不喝酒?”

“嗯,从来不喝。”唐球球点点头。

“这就是了,有人想杀无风,但一般的毒对我唐门中人没用,便使了这麻烦的咒杀之术,咒杀需要被杀之人的姓名和生辰,你俩恰巧拿错了牌子,无风虽然喝酒中了毒,后续的咒术却没能起作用,万幸万幸。”

“万幸个铲铲喔……”马车突然一颠,把唐无风从回忆里拉了出来,看着唐球球趴在马车边缘干呕,头顶迎风招展的呆毛都蔫了下去“球球,你是怎么通过试炼的?”

唐无风中的是苗人的毒,自然还要找苗人来解,于是原本要在金水待到明年春天才回唐家堡的无风和球球没进腊月就租了最快的马车往五毒赶去,藏剑山庄到五毒这一路地形越来越丧心病狂,起初球球还能跟唐无风唠唠嗑,聊聊平日没机会聊的悠闲话题,过了南屏,唐球球每天只剩下吃饭睡觉和呕吐。

“咳咳……少爷问这个做啥子?”唐无风从不问唐球球的过去,突然冒这么一句,球球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你看你,遇到女人小孩就心软,轻功天天摔,机关术跟羚羚一个水平,蠢到死,逆斩堂试炼你咋个过的哦?”唐无风摸摸趴在胸口的滚滚,黑白团子似乎特别喜欢他破军衣胸口这一块,趴上就不走了。

“追击反追击,刑讯反刑讯,射击与闪避唔……我考第一呕……”唐球球说着又一阵反胃,赶紧趴回马车边边上,招来滚滚鄙视地一瞥。

“偏科啊……”唐无风伸出没什么力气的手拍拍唐球球的背,中毒之后他端不起千机,连带着性格都微妙地温柔了很多,只是他俩一个中毒脱力,另一个吐得天昏地暗,真遇上什么歹人难道要靠滚滚救场?

就这样唐无风忽略掉了唐球球身上的矛盾,一个不忍心杀女人的软柿子是如何把刑讯考到第一的。

“炮锅锅糖锅锅nya——”天上一团粉色的什么东西大声呼唤着直冲马车而来,眼看要脸先着地砸车板上,身上突然伸出条链子稳稳落在唐无风和唐球球之间。

“小舞啊。”唐球球收起条件反射瞄准来人的千机,从包袱里刨出一块挤扁了的酥糖递给天上掉下的小妹妹。

“谁?”唐无风盯着小女孩,长得挺可爱的可是不认识啊。

“小舞嗷,君回舞,住斯父隔壁的明教小妹儿呕……”

“哦……妹子抱歉啊,我瞅西域人都长一个模样,除了陆彻那个混蛋玩意儿。”唐无风说着把滚滚推给君回舞,一来为了哄小孩,二来滚滚真的很重。

“咦?陆彻彻对炮锅锅做过什么吗?”小丫头嘴里含着酥糖,官话说得倒是分外平稳。

“唔咳咳咳咳……”君回舞的提问方式太微妙,勾起了唐球球一些不大好的回忆,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忘记,无奈冲击力太强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辣个瓜批专注抢老子人头十年不动摇。”唐无风说着话,手里不由自主齐刷刷亮出八枚暗器,不过他现在没腕力用它们。

“呜哇炮锅锅要射大鸟吗?”暗器尖锐锃亮的边缘反射阳光,晃得小丫头有点儿兴奋。

“炮锅锅中毒了不能射,糖锅锅带他去五毒找人解毒呕……”

“我也去我也去,刚交了任务没事做nya~”小舞随便撒个娇,嫩出水的嗓音把两个唐门汉子萌得不要不要地,唐无风掩住口鼻看向路边的风景故作镇定,唐球球干脆把整张脸埋进滚滚怀里。

“行。”

“中。”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2

方离烬走在扬州宽阔又干净的大街上心情舒爽,不仅仅是扬州城的闲适,也因为他们刚进扬州城时陆钦的行为。

刺客杀的人里免不了掺杂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来二去,官府长长的通缉名单里除了唐门那一群没脸的,近年也有了明教这一群没脸的。

虽然方离烬多次评论通缉陆钦的肖像“太难看了,这是用屁股画的么?”,陆钦还是乖乖地每次进出城门要么暗尘弥散要么戴上兜帽坐在方离烬马后把脸埋起来。

今天也不例外,陆钦在城南树林早早隐了身形,紧抓方离烬长长的袖子跟着进城,刚过了城门那密密麻麻的守卫,方离烬被调戏了。

万花谷男弟子单看样貌气质确有几分吸引力,加上时逢盛世,男风早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哟~万花谷的小哥来玩……噗咳”街边的小混混话没说完,陆钦也不管脚底下踩的是扬州城地砖,秒秒钟驱夜断愁,方离烬只看见凭空出现一只炸毛的喵把小混混按在地上,稳稳地往后庭插一把弯刀。

“他是我,的!”

“嗯?”方离烬将墨笔打个转优哉游哉挂回腰间,对着陆钦挑起眉梢。

“我是你的。”陆钦改口极其迅速,口齿清晰字正腔圆,普通话一甲汉语专八。

当然他只有这一句话说得顺溜而已。

“乖。”方离烬脸色平静地微笑一下,心中百万羊驼已脱缰般向西狂奔“师父我拐了个好棒的明教啊吼吼吼吼——”

这边方离烬边走边在心里得瑟着,那边陆钦的暗尘弥散一时半会儿不能用,已经放弃伪装被人群吸引着凑到一大坨围观群众中间去了。

“离烬——”陆钦的身材戳在扬州人民中间显得特别黑大壮,抬高双臂招呼的样子看着活像一只邀宠的大猫咪。

“怎么了?”方离烬穿过一层层路人凑近陆钦,官府后墙上铺天盖地的告示,不知道陆钦看见什么了那么兴奋。

“这个好,像很,贵!”陆钦指着其中一张纸,两个人头,白银五百两。

“别逗了,你自己就是被悬赏缉拿的人,揭什么榜哦。”方离烬深深怀疑刚才陆钦捅小混混的时候是不是把智力一起捅进了小混混的菊花,然后断在里面。

“私活!”陆钦大力戳着那张告示左下角,果真没有官印,只有一个不认识的家族图章而已。

“诶哟这个真的可以有……”方离烬把陆钦蹦跶掉的兜帽扣上,顺势揽入怀中避过巡逻守卫视线,感谢万花谷特有的长发,他抱着陆钦的时候从外人角度看就像两口子。

“离烬,这个有,多少?”陆钦没见过五百两银子,不知道是个什么概念。

“……一大盆。”方离烬用手比划个大圆。

“咱有多,少银子?”

“……一杯。”

“你快23,了,咱去,挣一大,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为了方离烬的生日也为了他们能早日攒够钱退隐江湖回老家结婚,陆钦双眼放光走到榜前伸手要揭。

“哈?”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唐门弟子吊着单眼眼角斜睨陆钦。

“嗯?”陆钦瞅一眼比自己矮了半头的陌生人,怎么有点儿眼熟?

“瓜批?!”

“nya?!”

眨眼的功夫,唐无风和陆钦同时蹦到房顶避开无辜群众,杀手的职业操守满分。

“哟瓜批没死啊~搁老子抢生意是活腻歪撒?”唐无风瞅见在自己千机下逃走的明教兴奋起来,吐掉嘴里半截辣椒一边后撤拉开距离一边扔机关准备开个鬼斧一波带走。

“哼!”陆钦的汉语系统受到巴蜀方言冲击,已崩,重启中。

“咳……”唐无风正要起手送走这西域同行,突然心口一疼全身脱力,顺着倾斜的屋顶滑了下去。

“嗯?”陆钦已经准备好怖畏暗刑,看见唐无风的样子竟不知所措,虽然是个做人头生意的,不过这种杀了没钱又没乐趣的目标他还是一点兴致都没有。

“少爷?!”眼看唐无风从房顶上滑下来,为了师兄“唐家堡最长时间不断腿的男人”这个光荣称号能够继续保持,唐球球不顾身在闹市,眼疾手快抛出子母飞爪把唐无风拉进怀里。

“……”唐无风呼吸急促说不出话,紧抓唐球球才没跪下。

“妈嗷……”唐球球自知敌不过明教,何况旁边那个万花好像还是一起的,秒秒钟抱起软成面条的唐无风蹭蹭蹭穿过人群溜之大吉。

蜀中唐家堡,鬼斧门下唐球球,身长六尺没有余,混入人群自带可移动的浮光掠影效果,跑路一流。

“人呢?”陆钦和方离烬对视一眼,表示这个小唐门的逃跑技术值得各门派学习探讨,深入研究。

半晌之后方离烬终于在扬州城里找着与那告示末尾的家族图章对应的大宅子,陆钦认识的汉字不多,使了暗尘弥散蹲在房顶等方离烬谈生意。

不多时方离烬面瘫着迈出院门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坏的?”陆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坏消息是,东家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哪,咱得自己找。”

“咳……好的?”

“老子把赏金抬上了一千!”方离烬得意地一甩头,发饰砸在陆钦脸上留下个花印,不过谁都看不到就是了。说话间方离烬瘦长手指摊开东家刚给的两张肖像,墨笔被吓掉地上

“如此赶尽杀绝……?”

肖像一男一女,男的名叫秦墨辰,女的名叫秦羽,都是小孩。

陆钦不会算中原历法,实际上今日就是方离烬的寿辰,然而陆钦能有这份为他攒钱的心,方离烬便已知足,只是这贺礼建立在两个孩子的性命上,似乎……太沉重了。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1

陆钦不想承认他被穿堂风冻醒的时候身上不仅盖了两层被子还有万花那不知道有多少层的破军衣。

“醒了?”方离烬察觉到响动,从床桌对面的被窝里起身,月光被窗纸揉软了搭在长发上,映在陆钦眼里有些不像人类。

“哈……”陆钦张张嘴想说话,无奈喉咙太干燥扯不出半个字来,方离烬心领神会给渡了一口水,陆钦这才说着话撑起身“我能用,刀了吗?”

“放心,那两个唐门没有后续的佣金,已经走了,连唐门的钱都付不起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要员,没人抹杀你。”方离烬一口气把陆钦此时迫切想确认的事全部陈述完毕,对于刺客,任务失败轻则拿不到酬金,若是运气不好牵扯到什么大人物,还有可能被同门精英抹杀,亏得这次是个鸡肋的活,失败了不要紧,补刀便是。

“……夜,长梦,”陆钦抓着方离烬的手按到药箱上,断断续续说出他学习官话以来投入实际应用的第一个成语“多。”

“你会说成语了啊?!”方离烬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丹田涌起,内力突然多到用不完,当即按着陆钦连续几次用针,硬是把常规需要静养七日的伤势全数医治妥当。

“?”陆钦一双大眼带了疑惑的神色。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你教会陆汀用朝圣言。”方离烬大笔一挥给陆钦推上锋针,弯刀塞进陆钦怀里“走着把那老东西剁了咱玩儿去!”

“喵!”

陆钦的官话是方离烬教的,他一直以为“喵”指代一切肯定意愿。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秦墨辰在厨房后头的茅草棚里洗澡,嘴里唱着奇怪的歌,中午没有病人也没有算卦的客人,医馆里唯一的女性是他姐,秦墨辰干脆围着一条棉布跑出来,拉住麻麻就开始喊饿。

“这孩子不认生么。”麻麻任由洗白白的秦墨辰扒在自己身上,从衣箱里找出一件中衣“没你的尺寸,凑合穿。”

“自来熟。”安小羽帮秦墨辰一圈圈卷起袖口,直到能露出秦墨辰一双小手,麻麻的中衣长度不是问题,只是太松了,穿在身上四面透风,安小羽东张西望一番从果盘里拿出甘草棒,拆下细麻绳扎在袖口裤管,秦墨辰只顾着吃大饼,任由安小羽把他收拾得终于不那么像万花聋哑村里跑出来的人。

顾道长解了芙蓉并蒂,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兴致,跟墨似尘在院子里切磋起来,下午第一批客人呆呆地站在院门口看着平日静若处子的大夫和道长鸡飞狗跳。

眼看顾道长习惯性地把镇山河插到墨似尘脚下,麻麻也观摩够了似尘师兄的手法,面无表情走到两人之间,一手山楂丸一手甘草糖

“张嘴吃药。”

“哼!”顾道长含了甘草糖,把剑收起来坐到卦摊开张,墨似尘嚼着山楂丸在镇山河的圈里美滋滋地嘚瑟了一下才折去诊脉,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跳骑马舞时身后有多少颗少女心cei地上摔稀碎。

唯满侠镇第一神棍……第一神算顾长戚今天终于有了追随者,唯一遗憾的是,那些盯着墨似尘的都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而顾道长肥臀后头跟着的是个熊孩子。

“道兄刚才说的那番话放在谁身上都合适啊~”趁着没人算卦的空闲,秦墨辰一语戳破顾长戚的油嘴滑舌。

“你多大了叫我道兄?”顾长戚不动声色甩一下拂尘,长长的毛穗推着秦墨辰往卦摊后面撤一步,免得熊孩子打翻他的笔墨纸砚。

“九岁半?”秦墨辰歪头想想,还是没弄明白自个儿究竟有多大,反倒是安小羽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收回正要迈出院门的小短腿折回来钻进厨房。

“生辰八字拿来,贫道姑且帮你算一算。”

“那我不客气啦~”说完秦墨辰坐在顾长戚腿上,翘起一只脚丫子,不等顾道长发问,把粗布鞋脱了下来,再掀起鞋垫抽出一个被压得扁平的红布包。

“护身符搁鞋里,不嫌臭啊?”顾道长眉头微皱,从臭烘烘的布包里抽出写着生辰八字的字条,当下有些意外“小鬼……你今儿个,满十岁了。”

说完顾道长终于无法再忍秦墨辰那双熏死人的臭脚,拎起小鬼放地上,朝对面医馆嗷“九啊,给这小子做双新鞋呗,太臭了不能活啊……咳咳我得开窗通风。”

“你在院子里通什么风。”墨似尘耳朵灵光得很,早就听见道长跟熊孩子的对话,站起身数数院里候诊的病人,在大门口贴上条子

【客满,非急诊不接】

这是湖光医馆开张以来第二次提前关门,上一次是琮我重伤,麻麻和墨似尘精力不足,顾道长也完全没心思去理别人的运势,这次则是为了安小羽的弟弟,不同于对其他小孩的照顾心理,这是医馆三人对只身穿过大半个盛唐的两个孩子的敬意。

纵然是这前无古人的盛世,一个孩子跋山涉水绝非易事。

顾道长一手转着罗盘,一手无意识地轻抚着手心里那块护身符,突然发觉这护身符份量似乎太足了些?视线稍稍下移,手指搓开布包,闪瞎眼的金牌上刻着两行字

“消灾解难,逢凶化吉……苏州玄妙观。”

日头西斜,医馆为数不多的病人渐渐散去,厨房里飘出馋死人的香味儿,安小羽医术歌舞水平如何尚未可知,烹饪手艺先让一众糙汉开了眼,就凭医馆厨房里那点破玩意儿硬是做出了四菜一汤加一大碗长寿面和一盘煮鸡蛋。

“嘛……姐看见道长要八字才想起今儿你生日,恭喜又长大了啊弟弟。”不得不承认安小羽安静微笑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姿色。

“是啊,姐又老了。”

“果然欠揍啊小心将来讨不到老婆啊。”

“不劳姐费心,我这么英俊潇洒玉树临风~”

“唔咳咳咳咳……”秦墨辰对面默默喝汤的麻麻被“英俊潇洒玉树临风”呛个正着,熊孩子夸自己的时候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墨似尘拍拍师弟的脊背给顺顺气,把刚做好的棉布鞋递给秦墨辰

“这鞋就当贺礼了,恭喜长大。”秦墨辰道谢的样子看上去特别喜人,墨似尘满足地拍一下盯着秦墨辰深思的道长“发什么呆呢。”

“啊,贫道就把卜算结果当作贺礼送你吧。”顾长戚清清嗓子,挺直了脊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特别正经“秦墨辰,一生坎坷无数,然每逢劫数必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若走上江湖之路,困顿之事皆可减半,然命中与江湖门派七秀、万花、五毒相克。”

“嘛,至少还有七个门派可以愉快地玩耍。”秦墨辰笑得乐观,顾道长决定不告诉他剩下那七个门派都没有疗伤技这个残酷的事实,小孩子的美好希望还是不要打碎比较好呢。

对医术以外的事完全不上心的麻麻此时终于意识到今天伙食好是因为有人过生日,看看房顶再看看墙壁,憋了半天终于憋出四个字

“海屋添寿。”

“谢谢~”

医馆难得正儿八经吃顿饭,安小羽秦墨辰两个孩子礼数周全又活泼得很,气氛好得跟过年似的,唯独顾长戚时不时走神发呆,“玄妙观”三个字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10

唐无风一大早被唐球球喊起来,阴着一张原本就阴沉的脸洗漱,转头瞧见唐球球装备整齐又趴床上睡了过去。

“瓜批还睡!”唐无风一爪子把唐球球从床上抓下来,就着机关链子拖出去扔上马。

“好……困……嗷……”唐球球坐在唐无风后头,随着马匹颠簸脑袋一点一点掉到唐无风的千机上,干脆枕着千机继续睡了起来。

唐无风也困,这次的主顾太闹心,一边怕陆钦杀回来,一边又不肯继续出钱雇用唐门暗卫,想要免费暗卫,还一次要俩,闹呢?唐球球纠结到日头都沉了还没脱身,唐无风把机关放到主顾脚下拉起师弟扭头就走,简单粗暴。

打过一个大大的哈欠,唐无风余光瞥见什么东西飘了过去,紫色的,特别花哨,还带响声。

“姬元!”身后死狗一样挂着的唐球球突然精神抖擞掏出风筝,木楞子打在唐无风后脑勺上激出一声粗口。

“他在大唐另一头呢,给老子坐好。”唐无风看都没看朝后面拐一肘子,唐球球嗷呜一声软在背后。

屎黄色的逸骠马载着俩唐门吭哧吭哧飞奔在泛着晨雾的扬州郊外,向金水镇而去。

小树林里,一位看上去就像五毒的五毒弟子坐在土坡上调理气息,阖上的双目没看到不远处策马路过的两个唐门。

 

待到太阳完全升起,陆彻走在大街上后背发毛,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不仅仅是陆汀和唐羚羚两个小丫头,还有个谁……谁啊。

长安附近搁哪儿都是一瓢一瓢的人,陆彻想用极乐引抓出来,又怕抓到中原的姑娘要他负责,他还不想被教主瞪死。

陆彻脚程略快,到达红衣教营地刚好赶上午饭时间,从包袱里掏出包子给俩小丫头一人一个,兀自去寻车夫。

“羚羚,赌一团包子馅师兄搞不定车夫。”陆汀吸口汤汁满足地眯起眼,活像一只晒太阳晒困了的猫。

“……”唐羚羚不答话,默默把自己手中包子的馅塞进嘴,鼓着脸颊点头。

唐羚羚刚把包子馅咽下去,陆彻回来了,阴着脸对陆汀叽里咕噜说了一气,陆汀现出惊喜的表情转向唐羚羚

“师兄不知道他已经把车夫搞定了诶。”

“嗯。”唐羚羚不愧是穿杨弟子,下嘴快准狠,一口咬掉了陆汀手里的包子馅。

“出息呢!”陆汀叫唤着被陆彻抓起来放在肩膀上,唐羚羚嘴里嚼着包子馅,被陆彻单臂卡在腰间活像一袋土豆,一大两小向驿站移动。

“三位大侠究竟去哪啊,这都快出长安地界了”车夫坐在前头,马鞭摇摇晃晃有一下没一下地赶着马。

“五毒。”陆汀一脸正直字正腔圆。

然后他们又回到了红衣教营地。

赶车大叔指着驿站两面大旗讲解了一番短途车和长途车的区别。

唐羚羚用眼神对陆彻说“瓜批这么大人分不清长短途车。”

陆彻默默回以鄙视的眼神“老子轻功比车快,怕你俩跟丢才坐车的喔,小断腿。”

陆汀作为三人当中中原话说得比较顺溜的那个,对大叔竖起拇指“业界良心!”

长途马车扬起一屁股尘土载着三人出发去五毒的同时,湖光医馆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氛。

“这孩子不带行李么。”麻麻今天下针拔针比平日力度大很多,疼得顾道长眉头拧成一团。

琮我虽然一直没离开墨似尘和顾长戚,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早就长大了,足以承担追随一个明教刺客而去的风险。

“他和长戚不同,看到喜欢的人根本不受控制,不追到是不会罢休的。”墨似尘拍拍自家师弟,平时对琮我不怎么热情的麻麻一旦得知那孩子走了,全身散发的低气压镇住整个医馆,不像平日那样让客人觉得温暖。

“那个……请问郭笑尘在吗?”门口传来小女孩的声音,粉嫩粉嫩的衣裙站在人群中煞是喜人。

“小羽啊,郭笑尘去打黑拳了,想哥哥了……吗?”顾长戚听见安小羽的声音立刻放下罗盘跑过去企图调戏小姑娘,却瞅见小姑娘拉着一个小男孩的手。

“罗道长好,这是我弟弟秦墨辰。”安小羽不自觉后退一步。

顾长戚听到“秦墨辰”这名字,半开玩笑地回头问墨似尘“该不会是你的孩子吧~”招来一记芙蓉并蒂,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个看起来八百年没洗澡的小男孩警惕地往前进一步,中气十足地大声打招呼

“道长好,不要碰我姐!她根本没料!”

原本因为弟弟的袒护行为感到开心的安小羽一口血呛在嗓子眼,用一种死不瞑目的表情揪着秦墨辰的领子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快勒死了。”麻麻不知什么时候从医馆里屋走出来,抓住秦墨辰衣服后襟提起“小羽来这儿什么事?”

“啊……他来找我的,但是秀坊不收男孩子。”安小羽连忙整理一下仪容,说话间不自觉地挺了一下她的小胸脯。

在麻麻眼中那里头都是烤鱼,没有任何吸引力。

“你不是在小奶狗那儿么?直接进军营喂几年马就可以当兵了。”

“不……那个……军营不收……啊总之想让他来找郭笑尘,加入丐帮。”安小羽目光游离似乎在隐瞒什么。

“这孩子可以留下,郭笑尘愿不愿意带他见郭岩大侠就另说了。”麻麻不再深究,引着安小羽往堂屋走,虽然对方是小孩子,但来了客人喝茶是必须的,说话间看了一眼秦墨辰“怎么这么脏?!”

做大夫的比大部分人爱干净,严重点儿的就是洁癖,麻麻最快速度沏好茶,摆上一盘勉强可以当作果品来吃的药材,火急火燎地兑了一桶温水,拎起秦墨辰扔进去

“洗干净再出来。”

 

遥远苗疆,綾葵爬上姬原的树屋“锅锅,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坏消息。”姬原放下刀,唤天蛛出来继续切菜。

“坏消息是有人接的任务在金水镇,好像跟唐锅锅的有冲突。”

“嗯,好消息呢?”姬原听了不动声色,似乎完全不担心唐球球的安危。

“好消息是教主在等的密信似乎是派陆彻送来哒!”綾葵想到阔别许久的故人即将见面,开心地在姬原床上打起滚,滚够了复又支起身子问姬原

“锅锅不担心唐锅锅吗?”

“不担心。”

偌大个盛唐,能杀死唐球球的,仅姬原一人而已。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09

方离烬很轻易地发现曲秋跟在他们后面,五毒轻功自带落地笛声提示,会被发现是很正常的事情,反而陆钦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曲秋这……这也还是在方离烬意料之内的。

陆钦初入中原时机缘巧合遇到方离烬,见面那一刻方离烬认定“他是老子的人。”之后竟然真的让这个西域刺客对他全心信任,这是方离烬的幸运,也是陆钦的造化。

方离烬不准备告诉陆钦他们被陌生姑娘跟踪了,看姑娘手中虫笛便知这是补天诀弟子,双颊微红眉眼含笑怎么看都是纯天然无公害怀春少女一枚,而且还很羞涩,跟了这么久都没追上来,真不像苗疆姑娘。

入住客栈洗澡吃饭开房躺床各种琐事方离烬一手包办,陆钦除了洗澡时没有棉布擦身半裸着跑去要棉布吓着小二以外没闹出什么乱子,不管怎么说西域人的身材往水乡人民低矮房子里一站还是太有压迫感了。

这压迫感在方离烬面前消失得连影子都不剩,用中原话说自己汉名都会咬着舌头的陆钦能不开口就不开口,全天眼神交流,一双大眼水灵得让人怀疑西域干旱是因为水都在这厮眼里,浮上雾气时更是令人欲罢不能。

更夫敲过四声梆子,陆钦推开方离烬的手臂悄悄爬出被窝,穿衣佩刀的动作猫一般不声不响,单手握住窗框准备翻出去,眼前忽的一片黑暗。

方离烬掌心微凉蒙住陆钦双眼,一边往陆钦后心口推进锋针一边含住戴着金饰的耳垂轻轻碾磨一番,陆钦瑟缩着想躲又不敢躲,后心口的针扎歪了可不得了。

这是陆钦每次刺杀之前必经之事。

钻树林,赶路,趴楼顶看准目标,八尺外起跳,落在窗台上的脚步被落叶声掩盖,手起,刀没落。

鲲鹏铁爪的光芒和声响激得陆钦全身汗毛竖了起来,听着墙角阴影里千机匣的声音不是追命箭,挣脱机关追了过去,同是刺客太了解彼此的伎俩,只要把距离缩短,他有信心砍死那个唐门。

陆钦迟迟无法赢过陆彻的原因就在于他太天真。

距离墙角那个看起来没成年的唐门还有十尺距离,陆钦突然跑不动了。

唐无风是什么时候放的千机变,又是什么时候启动的连弩,连唐球球都不知道,白袍的刺客被弩箭钉在地上跑不掉,蚀肌逐星穿心弩,暴雨梨花夺魄箭。

眼看着弩箭和机关早已超出一个人能够承受的数量,陆钦还没倒下。

唐无风睨向窗口的眼神透出杀意,这房间只有一门一窗,唐球球挨着门蹲墙角,他伪装成这家的老爷睡在床上,若有人支援陆钦,只能从窗口下手。不等他扔暗藏杀机,一枚化血镖先飞了出去。

“呵。”眼见唐球球先一步下手打治疗陆钦的人,唐无风专心调教起明教刺客,电光火石间离开了屋子打到外面。

唐球球的面相即使被面具遮住一半也能看出那一股子纯良,甚至会被误认为未出师的幼崽,所以当曲秋被唐球球捂住嘴巴按在廊柱上时并没有反抗。

“姐姐别跟着刺客,都是没有明天的人,会拖累你。”唐球球拉着曲秋往唐无风和陆钦反方向的小树林跑,曲秋眼看冰蚕牵不到陆钦居然小声呜咽起来,唐球球不会哄姑娘,顿时整个人都像被丐帮揍了一样僵直了。

“姐姐怎么会来这里?姐姐别哭啊?”唐球球原本就毛茸茸的马尾辫此时更加毛躁了。

“啧。”不知何时唐无风站在唐球球头顶的树枝上,面色冷峻带着些责备和催促,指尖张开,一颗暗藏杀机落在曲秋脚下。

唐球球走近曲秋,平生第一次把綾葵以外的女孩子抱在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抚脊背,曲秋再怎么样也是大姑娘,没一会儿就平复下来,打着哭嗝对唐球球说

“谢谢。”

图穷匕见、裂石弩。

曲秋的身体顺着唐球球胸口滑落下去,血液淌过千机,一半流进匣内,一半浸入江南水乡温柔土地上。

无论明教还是唐门,无非做两种勾当,一是刺杀,二是暗卫,都是见不得人的差事,若是被人看到,斩草除根。

“无风少爷这么快打死那个明教?”唐球球抬头仰望唐无风,顺便用手指刮下脸颊上的血迹,放进嘴里吸吮。

“嘁,打残血冲出来一个离经万花,骑马来的,把那明教捞走了。”到手的人头飞了,唐无风甚是烦躁,撑起风筝往回飞。

“嗷。”唐球球见状赶忙把千机匣里的血倒出来,踩着他那分分钟会挂在树梢下不来的轻功勉强跟上。

方离烬的太素九针从不浪费,每次陆钦刺杀之前扎的锋针效力可持续三盏茶时间,以陆钦的身手这段时间足够他取人头外加来回跑路,若是锋针失效后他还没回来,方离烬基本上可以决定是快马加鞭去救人还是睡到天亮去收尸。

理所当然地,方离烬决不会放生陆钦。

陆钦还没有刺杀失败过,所以直到他看见方离烬的身影才隐约明白那一针是干什么用的,在此之前只是像小孩子一样听大夫的话而已。


藏剑寻到曲秋时,苗疆姑娘已是奄奄一息,弩箭将腹部戳个通透,双腿插满机关碎片。

“陆钦……”怀里的姑娘念着陌生名字,那声线任谁都能听出姑娘对此人的心思。

西湖君子将姑娘抱到最近的医馆,留下足够的银两,叹口气在曲秋手背落下一吻,转身离开。

这是藏剑第一百零一次求绑定失败。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08

陆彻身后跟过许多人,小时候敦促他练功的阿茶子姐姐,落地姿势永远不正确的唐球球,身上银饰无数走路带响的綾葵,和等等……

陆彻甚至有些习惯了身后跟着那么几个小鬼,但此时此刻他感到一股凉气直冲后心口而来。

——像被抓住尾巴一样好讨厌nya。

另一边,顾长戚顾道长被陆彻握着手腕全身发凉。

他们是私闯民宅,嗯,我们是遵纪守法按时纳税的大唐好公民,嗯,我们还接济了小叫花,这算慈善事业,嗯,理在我们这边,但是,手好疼。

顾道长像看风水一样把屋里这几个人看了一圈。私闯民宅的一大两小都是做人头生意的,医馆这边,墨似尘还在床上躺着;郭笑尘,被麻麻扎了一身银针正抱着被子哭呢;琮我,熊孩子不见了;麻麻,不算数。

——今天的风儿有些喧嚣咩。

一阵尴尬的静默在厨房弥漫开来,只余炭火哔剥。

“疼。”为了打破僵持,顾道长扭扭手腕试图摆脱明教。

“疼。”陆彻面无表情地同时嘣出一个字。

麻麻自顾自把明教按到凳子上,左手腕使力将陆彻右手从顾道长手腕上卸下来,一边诊脉一边用右手拉开陆彻领口瞄准肩颈上的穴位把银针扎了进去。

战斗力99棵车前草的麻麻将战斗力99个光明顶密道的陆彻控在指间。

顾道长不禁感叹自家花花的师弟从某种角度来讲是个奇才。

片刻之后偷鱼三人组和麻麻建立了某种奇异的友谊,互相自报家门不说,那个一直不说话只盯着小红帽的唐门丫头居然坐在麻麻怀里边搓蛋边嚼山楂丸。

“医者父母心吗……?为什么,有点儿寂寞呢?”顾道长抱膝坐在郭笑尘的临时床铺上身后一片纯阳雪。

“有家室的人少在光棍面前说寂寞。”郭笑尘表示要不是刚被扎完针全身软绵绵的,他一定代表广大光棍同胞把这只肥羊敦敦敦了。

 


“睡相真差。”模糊间听到这样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龙井茶味儿。

“你有资格说吗?”有点儿熟悉的口音,是个大姐姐,鸭血粑粑味儿。

“嗷……你这么近做什么?”唐球球迷迷糊糊醒来,面前是一片胸口,再往上是一张神情自然看着自己的脸。

“你抓着我衣服不放,曲秋又不许我把你手腕捏脱臼,只好保持这个姿势等你醒来。”男子稍微支起上身,让唐球球看清被抓着的黄色外袍,轻重双剑由着动作互相磕碰发出轻响,明显是藏剑山庄的弟子。

“抱歉……多谢二位搭救。”唐球球放开面前这个陌生藏剑,对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客栈床上还是不能理解“我掉下来然后……?”

“你掉下来,头在房檐上磕了一下,落地之前已经昏了。”旁边默不作声的大姐姐道,银饰比綾葵身上的还多。

“每天摔在扬州城的唐门弟子可以环绕扬州三圈,你只是其中一个而已,我抱你回来是因为这个……”藏剑从怀中掏出一大堆纸张放在床桌上,“藏剑山庄第二百三十三批制式武器的设计图,拜你的风筝所赐碎在我手里了。”

藏剑,武器,图纸,碎。

唐球球眼前仿佛看到一张卖身契,藏剑山庄的设计图纸他怕是给人家做一辈子任务都赔不起。

“别苦着脸嘛,先吃点儿东西,你们不是很擅长拼图吗?拼回去就是了。”名叫曲秋的大姐姐拍拍唐球球肩膀鼓励邻居,顺手给喂一块点心。

“嗷……”叼点心的动作干脆熟练,五毒大姐姐身上的蛇毒味儿十分亲切,多少缓解了一下心情。

“……”藏剑用一种无法言喻的神色注视着唐球球,嘴里咬着点心另一头。

“……?”唐球球既不咬断也不松口,两个汉子就这么叼着同一块点心面面相觑。

“你们够了。”曲秋黑着脸将点心从中间划开。

这情景很是熟悉,很多年前斯父教他轻功,他摔得伤心了跑去买馅饼吃,被发现后就是这样牢牢叼着馅饼任凭斯父怎么拽都不松口,最后是阿茶子姐姐给切开了。

有点儿想念呢,斯父,姐姐……还有姬元。

只学过杀人和逃跑,机关术甚至不如小师妹唐羚羚精进的唐球球一直拼到天色擦黑才把那比他还贵的图纸拼接完整。

扬州城门栈桥上,藏剑公子、五毒姑娘、唐门小弟趁着宵禁前最后一点时间道别。

临近金水镇,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日后的敌手,唐球球没报姓名,藏剑弟子也没问,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虽说杀手算不得君子,但藏剑就是藏剑,以心为剑藏锋君子意的藏剑。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藏剑抱拳别过,身后一匹马载着万花明教两名男弟子快速跑进扬州城门。

“后会有期。”唐球球支起风筝,看准了前方没有什么会挂住他的东西,用力点地飞起来,转瞬没了踪影。

“曲秋?”

名唤曲秋的苗疆姑娘望着城门的方向,像是被下了一个醒不了的梦魇。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07

今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生意兴隆烤鱼飘香。

麻麻看着迅速修补起来的围墙发自内心对师兄竖起一根大拇指,一钱银子搞定院墙这种事亏他办得到。

墨似尘手捧凉茶微微一笑“廉价劳动力么,要找总是有的。”

“妈哪儿找的小工只要一钱?”琮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烤鱼,一脸“吃腻了”

“上次背你回来那小叫花儿,我问他要不要一钱银子,他就跟着来了,另外那几个好像是打黑拳输给他的,干活顶账。”墨似尘觉得自己特别睿智。

“打黑拳的啊……踢馆怎么办?”麻麻一点都不心疼房子,他心疼药草。

“踢馆么?”对面一直默默往嘴里扒饭的顾长戚突然邪魅一笑,身后自动竖起太极阴阳鱼背景板,无数弹幕飞驰而过

——两仪化形三才化生四象轮回五方行尽六合独尊七星拱瑞八卦洞玄九转归一太极无极——

末了一排狂草大字“小样,踢馆啊?!”

“我什么都没问……”麻麻不会承认他已经忘记道长除了会算卦看风水还会打架。

“哪个小叫花……?”琮我表示他躺尸以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就那个,一直笑的那个。”

“我吃饱了。”琮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跑到小叫花面前,战旗一插“来打架。”

“这是欺负人吧他个蚩灵毒打叫花子……虽然追命箭那个窟窿还没长好。”道长嘴上吐槽,表情却是明显的“抓瓜子前排看热闹”。

几次笛声过后小叫花躺在地上“求转圈。”

“转什么圈。”

“那个很好看的,飞起来的圈。”

“这叫醉舞九天。”琮我说完掐笛子给转了一个,连日来被麻麻没收虫笛养伤,每天只能晒太阳钓鱼烤鱼红烧鱼的少年活动够了筋骨,看起来开心不少。

他不知道不久的将来,这个小叫花为他带来了更开心的事。

 


唐球球对死没有恐惧感,如同天策不需要怀疑是否会战死沙场,杀手对于自己的死亡只是无法预计时间而已。

但是死在这种地方实在太怂了,环视四周渺无人烟,勾住自己的树枝该死的结实。

唐球球在悬崖侧面伸出的树枝上挂了足足两个时辰,想飞走没有着力点供他起跳,亏得蚩灵衣质量尚佳,牢牢勾住唐球球,否则这么高摔下去真的要客死他乡。

滚滚蹲在树枝根部,屁股顶着崖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黑眼圈看上去特别无辜。

好歹死在枫华谷啊……离爹娘近点儿。

所以说唐球球这种笨蛋能通过逆斩堂严苛训练绝对要有充足的运气,而且必须是强运。

悬崖下面的小树林里正走来二人,太远了看不清楚样貌但绝对是人没错。

“滚滚!上!”

“唔噗!”

壮哉大唐家堡熊猫,为了竹笋奖励冲下悬崖向着路人狂奔,滚滚活了八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特别英俊帅气。

“放开!¥%#&!再舔捅!了你!”

“我不是竹笋啊啊啊!盖里别动这个是中原的国宝!”

“听起来是两个男人啊……”

片刻之后唐球球收到了来自中原人和西域人红果果的鄙视。

“上面的唐门——会子母爪吗——?”酷似竹笋的人大声喊话。

“会!”

“走着!”竹笋话音刚落,旁边那个白袍的人像炮仗一样蹭蹭蹭笔直向上飞来。

等那人飞出树叶的遮掩,唐球球终于看清楚这是个明教弟子,苍鹰应召而来,明教一手抓住鹰爪,另一手抛出钩索,唐球球心领神会放出子母爪牢牢勾住,借着鹰和明教的带动,迅速挣脱树枝的牵绊。

鹰似乎对脚下挂着俩人很不爽,拍拍翅膀把明教弟子扔上悬崖顶就飞走了,对于那个唐门的死活毫不关心,明教不愧是刺客同行,动作敏捷找棵树把钩索缠上去拽牢,不一会儿唐球球攀着链子爬上来。

“多谢。”唐球球说着不由自主地凑近想看看兜帽下面的脸,被明教用刀背拦住。

“我说那个小唐门啊,这熊猫是不是你的。”竹笋人气喘吁吁爬上来,柔顺长发已经散得像八歧大蛇,滚滚牢牢趴在他胸口不肯离开。

“诶呦滚滚回来辣个不能吃……多有得罪。”唐球球赶在明教一刀戳死滚滚之前把自家宠物抱回来“在下唐门唐球球,敢问大夫贵姓?”

“方离烬,小唐门去哪?”竹笋大夫摆脱了滚滚连忙跑到明教背后对着刀身整理发型。

“方离烬,盖里,二位救命之恩来日必当相报。”唐球球避开有关自己行踪的问题,挺直一点儿都不高大的身板儿,在大夫和刺客面前抱拳一礼,揣起滚滚支风筝继续赶路,眨眼就不见了人影。

“他怎么,知道我,名字?”

“听见我叫你盖里了吧,比起这个,你不觉得唐球球是个假名吗?”方离烬拉着盖里往山下走去。

“为,什么?”

“糖球,谁家父母给娃取这么闹着玩儿的名字。”

遥远蜀地,唐傲骨打了个喷嚏。

盖里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方离烬,对于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名字根本不重要。

 


转眼入秋时节,早上的风已透出些许寒意,琮我身上的窟窿恢复平整,养病期间把仙王盅鼎学得愈加精进,心性也在放锅熬药的日子里变得踏实稳定些,连同去军营插旗的次数也少了许多,据他说是“天不热了,小军爷们不怎么出汗,不好看,李澶渊升了军阶,每天头顶两根须须训练新兵没时间陪我玩。”

麻麻把“这个年龄不是该调戏小姑娘吗?”和着晚饭吞下肚。

吃过晚饭医馆四口人洗碗捣药熬药练剑各自散了开去,不多时日头西沉,便状似平常地回房睡下。

医馆厨房窗子上挂的那些鱼,原本是要风干成腊鱼准备过冬的,才挂上没几天少了七八条,这哪来的野猫也不怕齁着?医馆四人当中睡眠最浅的是墨似尘,据他说曾有一日深夜远远看见厨房那边有个白影,无奈当时腰酸背痛爬不起来也就没跟上。

麻麻表示我大万花谷相信科学,那个白影绝对是个活物,心生一计在挂鱼的棉线上拴了小铃铛,等再有来偷鱼的必然会响,除了人,其他活物都剁吧剁吧吃了。

守鱼待猫第三天,铃铛响了,顾长戚犹如被火锅底汤烫到尾巴的羊般飞奔出来,身后是兴奋地“小猫咪我来啦~”的琮我,墨似尘没出来。

待距离厨房最远的麻麻推门进来,只见屋内顾道长和琮我一左一右坐在凳子上,中间是跪坐的小叫花,炭火已经烧了起来,心下了然。

“小叫花天冷想烤火啊,替我采药换炭火钱如何?”麻麻表示哥哥我的体力终于有救了。

“麻麻不记得我了吗?”小叫花闷闷地冒出这么一句。

“……不记得。”麻麻这是实话,开医馆每天接触那么多人,全记住也太难了,更何况小叫花身板儿这么结实,怕是从没来过医馆。

“麻麻刚来的时候,在军营附近扎哭了一个叫花子,把军爷惹来了,后来另一个大夫家的娃儿躺尸在我面前,我给背了回来,再后来修院墙……”小叫花有些气鼓鼓地抬头说道。

“我嘞个老天爷……恁些都是你么?”麻麻一不留神,方言侧漏。

“嗯,麻麻我有名字了,叫郭笑尘。”小叫花站起身走近麻麻像是要让不记事的大夫看清自己。

“……你什么时候入了丐帮。”顾长戚一听这名字,扫一眼郭笑尘腰上的酒坛子和窗棂上那只鸟,不动声色把麻麻拉到自己身后。

“道长给我的铜板能租快马到长安,另一个大夫给我的银子能租马车到瞿塘峡。”

“然后你地上跑到君山?”

“嗯。”

“既然这么有毅力为什么在此之前都在乞讨啊……”想到从万花去长安还走到半路不高兴赶路而在唯满侠镇落脚的自己,麻麻不禁汗颜。

“人总有不幸的时候。”郭笑尘一句话把自己前二十年的坎坷人生略过不提“我刚回来,以前住的窝棚被城管队扒了,这几天夜里没地方睡就……麻麻我找着住的地儿就不来叨扰了”

“啊这个不要紧,你救过师兄的娃儿,借你烤火过夜没啥,想吃东西橱子里有馒头和菜,别吃那鱼了,多咸啊。”麻麻心想这小叫花真实诚,还没问呢自己全招了。

“什么鱼……?”郭笑尘一愣。

“就窗外头挂的那些。”顾长戚不知什么时候从东厢房拿来一床旧被褥扔在桌上。

“啊,那个是他们啦。”郭笑尘说着朝窗下一片虚空来了几拳。

“卖队!友!”虚空里出现两只小丫头,一个持双刀戴着小红帽,气得蹦起来,嘴角还挂着片鱼皮,另一个蓝衣单马尾,闷不做声往郭笑尘身上扔球形机关。

“诶哟哟哟小妹妹~糖葫芦你们要不要啊~”顾长戚从羊屁股……道袍里掏出两串糖葫芦“来叫声哥哥听~”

“爹你好恶心啊爹……”原本靠在桌上犯困的琮我硬生生被顾长戚恶心醒了。

“哥。”顾长戚手腕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抓住,那只手用力一捏,糖葫芦顺着虎口掉下去,两个小丫头在下面一人接住一支,举着糖葫芦躲到那人身后。

黑帽遮面,白袍双刀,墨似尘看到的白影大概就是此人了。

“额滴个神哪恁还组团儿来。”麻麻表示自家医馆最值钱的就是那些药,这帮人组团来刷医馆副本,图个啥?

“太美了……”琮我,迎来春天。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06

琮我是捡来的,墨似尘教他说官话写汉字,顾长戚教他搭讪姑娘调戏小伙,不知不觉过了这么些年,早就与亲生儿子无异。

眼见琮我重伤不醒,道长脸色阴沉好像一辈子都笑不出来了,怀中墨似尘双手颤抖得几乎要拿不住笔,麻麻房门紧闭,乞丐叼着马尾草蹲在窗下不时向里面张望。

更夫敲过四下梆子,转眼已是丑时了,麻麻将房门打开,揉着肩膀穿过院子,直接推门进了东厢房,他猜得到师兄他们肯定没睡。

“醒了,正千蝶呢。”说完径直回自己卧房睡去,再过三个时辰医馆开始营业,谁都不能阻止他抓紧时间睡觉的脚步。

墨似尘一步蹑云进西厢房,门口簸箕里扔着一支染血的弩箭,琮我身上缠着纱布坐在床上,全身散发浓重的草药味儿,所幸脸色看上去确实不错。

“怎么回事?”顾长戚多少知道儿子的实力,军营里那群脑回路像枪杆一样直的兵蛋子没法把他打成这样。

“隐身追命。”琮我瞟一眼簸箕里那支弩箭,脸上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服,总之完全不像是被打败那方该有的表情。

“毒呢?”追命箭是唐门惊羽诀招式,而惊羽弟子不擅用毒。

“枯残蛊、迷心蛊。”

“同门居然……发生了什么?”墨似尘更加不懂了,五毒虽然有过内乱,但内乱之后依旧留在五毒的都很团结,怎么会同门相残。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去插旗,小军爷们好像很累,懒得理我,太无聊了就到处转悠,然后遇到一个搓弩箭的唐门,摸过去从身后抱了他,咳……”琮我忽视掉道长和墨似尘“你找死么?”的眼神,咽下一口唾液继续说“蹭他舔他都没反抗,放下弩箭问我怎么了,从没见过那么温柔的唐门……”

“收!”墨似尘在琮我眼前做了个抓的动作,陷在回忆里荡漾起来的琮我回过神来。

“呃……然后来了个同门,跟我一样的蚩灵套,站在唐门面前,唐门全身僵硬一下接着隐身了,唐门隐身我肯定跑啊,但是那个五毒见唐门隐身立刻给我两个蛊,随后追命箭,我躺了。”

“……”

“……”室内一片寂静,顾长戚和墨似尘捋顺这段儿子惨遭巴蜀双煞连击的悲剧。

“归根结底究竟为什么要抱一个唐门?”顾长戚不认为那些杀手有任何可以抱的特质。

“太可爱,没忍住……”琮我双颊一红将头埋在墨似尘的竹笋领子上。

“走着睡觉去,明儿还看诊呢。”墨似尘一脸嫌弃将琮我推开,起身走向东厢房。

“小叫花辛苦了,明早想吃什么?”顾长戚紧随其后,掏出几个铜板打赏给窗下蹲着的乞丐,小伙接了铜板又看一眼琮我,开开心心走了。

——不作死就不会死为什么不明白!


 

另一边,长安城鼓楼顶端,终于蹦到制高点心满意足的唐球球和姬元同时决定讨论一下昨天傍晚被他们合伙打趴下的五毒。

 

“辣个五毒你认得?”

“那个五毒你认得?”

 

“认不到。”

“不认得。”

 

“辣你为啥打他?”

“那你为啥打他?”

 

“你对他枯残迷心了嗷。”

“你被他乱心智了啊。”

 

“我哪里乱心智了!”

“我枯残迷心你就隐身追命吗?”

 

“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表情语气那么恶心还说没乱!”

 

“我以为那是你!”

“你是双生蛇吗?”

 

“诶……”

“啊……”

 

“去粗饭。”

“去吃饭。”

 

鼓楼檐角另一边打坐的和尚目瞪口呆,看着两个巴蜀人以统一速度节奏对谈,没有丝毫间歇连气都不要换一下,俩人官话惨不忍睹这样边说边听居然不会逻辑混乱?!

“二位施主真是默契得很呐。”

“哼!”

“哼!”

大师突然发现自己六根似乎不太清净,不然为什么,会有点儿寂寞呢?

 


“啧,瓜娃……”唐无亮叼着一只辣椒落在李澶渊窗格子上,惹来小奶狗“我哪里瓜了!”的抗议。

“没缩你,快马借我用。”唐无亮低头从李澶渊腰间摸出一条马鞭,嚼着辣椒出门去。

“别饿着马!”李澶渊的喊声淹没在马蹄子扬起的灰尘中。

 


唐球球与姬元的相遇是个意外,滚滚咬了双生蛇的尾巴,当时的姬元还小,只有一对双生蛇,于是唐球球顶替双生蛇直到它们痊愈。那时候的姬元天真无邪,唐球球也是尚未长成的幼崽,两个小毛孩自然而然成了好朋友。

很多年过去,姬元不再单纯热情,眼角眉梢可见城府越来越深,唐球球终于被培养成没有人类喜怒哀乐的杀手,只是他杀人时有多冷血,对着姬元就有多热忱。

唐球球作为一个人的感情悉数倾注在了姬元身上,以此保证他在执行任务时运转得更像逆斩堂出品,只是总有一日姬元会成为他的软肋。

唐无亮是唐球球的师兄也是恩人,但唐门无字辈的身份不是空壳,他不允许自己带出来的人有任何不稳定因素。

逆斩堂一纸书信,唐球球被派往金水镇协助唐无寻,山高路远,这一去至少半年。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05

今儿个一早罗……顾道长掐指一算认为今日特别适合逆转卜卦摊的颓势。

说来他们一家三口住进这院子也有些时日,和麻麻相处得也甚是愉快,唯一美中不足就是自己的卜卦摊实在是太惨淡了,究其原因,无非有三。

首先,唯满侠镇一共就这么点儿人口,比不得双梦那样的大镇子;其次,自己没什么名气;再次,仅有的那么点儿客人一半被麻麻祸害走了。

顾长戚是个道长,纯阳宫寒风霜雪历练出来的道长,但是,他食人间烟火,所以,除了羊毛他也需要银两铜钱来支撑各种开销。

“九啊……”道长看着铜镜里正帮他束头发的墨似尘的倒影,幽幽地开口。

“我去跟师弟说咯,以后他在里屋针灸,我在外屋看诊抓药。”墨似尘早就看出自家道长的烦心事,每次师弟冲到卜卦摊在算卦的客人身上扎针,长戚那眼神简直恨不得原地镇山河。

但师弟单修离经易道,太素九针并非攻击技,镇山河对他没用。

“诶呦太懂我九儿么么哒!”想到麻麻今后营业时间都不会骚扰他的客人,道长原本就欠揍的脸更加眉飞色舞起来。

“大白天的……”墨似尘将恨天高戴在顾长戚头顶,转过身去拿起墨色长衣套在层层叠叠的里衣外面,转身的动作太急,长发顺势扬起来,扫在尚且坐于镜前的顾长戚后颈上,说不出的美。

 

日上中天,无论是相信科学的医馆还是神算卜卦都面临着一个问题,一个每天中午困扰他们的问题。

好饿,谁去做个饭……

无论是看诊的伤病员还是算卦的客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唯一没在工作的琮我一大早跑去军营插旗,现在还没回来。

谁去做个饭……

去做个饭……

做个饭……

个饭……

饭……

“烤鱼味儿……师兄买鱼了?”麻麻闻到厨房方向隐隐飘来烤鱼的香味,边扎针边问师兄,除了医术什么都不上心的麻麻早就把医馆财政交给墨似尘打理,师兄的持家本事比他强多了。

“没啊,儿子玩累了去钓鱼了吧。”墨似尘从层层叠叠的药柜里取出三份强心散打包交给一直盯着他看的姑娘,不经意地回答,姑娘听到“儿子”二字立刻心碎般地跑走了。

“诶……姑娘……”墨似尘大惊,向着姑娘远去的方向伸出左手,五指张开“还没给钱……”

院子里的人群也闻到了烤鱼味儿,纷纷“哎呀该吃饭了”“道长快饿成仙鹤了哦”“下午再来吧我也有点饿”三三两两散去。

道长和二位大夫如获大赦冲向厨房。

“你谁?”

灶台后面那个头顶明显不是琮我,顾长戚右手执剑将两个大夫护在身后,慢慢靠近灶台。

“呜哇纯阳!来呀你打不死我哼!”灶台后蹦出一个小女孩,双手各拿五条烤鱼展开呈扇形,动作一看就是七秀坊的姑娘。

“那什么……七秀姑娘用的……是扇子吧?”墨似尘有点被震到,说话都不利索了。

“正是!”小女孩面色十分正直地点头。

“那你……拿烤鱼干啥?”

“诶?!”小女孩看看双手共十条烤鱼,大惊失色,连忙将它们塞进衣襟里胸口的位置,复又抽出扇子警惕地盯着三人当中看上去最危险的道长。

“师兄啊……”麻麻双眼含泪抓着墨似尘,满脸都是“这么多年科学知识都特么白学了好想死”的崩溃之态。

——为什么烤鱼塞胸里啊不嫌烫吗?难道说最里面还垫着生鱼不成?以前见过的秀坊姑娘们也都是这样的吗?幻灭了……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好想回家……娘亲……嘤……

“师弟镇定……”墨似尘轻拍麻麻后心口抚慰之,扭头再看顾长戚,立刻冷下脸色立笔蓄力兰摧玉折“顾长戚你在做什么?”

“鹅黄色的……诶呦亲爱的快放下笔我什么都没做。”顾长戚松开不知何时扯起小女孩裙摆的手,但是在场几人都不是瞎子,任谁都知道他说的“鹅黄色”是指什么。

半盏茶后顾长戚站在院子中央呈白鹤亮翅状,双臂拴着十几只刚出炉的烤鱼,这动作看着悠闲,可全身所有重量都集中在半弯的右腿上,站久了必然全身酸麻,右腿尤甚。

名叫安小羽的七秀姑娘开心地和两位大夫共享温度已经可以入口的新鲜烤鱼,席间被问到怎么会摸进医馆厨房,女孩眨巴着大眼睛反问“这屋跟那几间房是一起的?”

麻麻这才注意到自家院子只是补了一下房顶,早已形同虚设的围墙则完全没有修整,加上他们四人在吃饭上不甚讲究,厨房里没人气,难怪初来乍到的姑娘会以为这厨房不是他们家的。

“姑娘是要去长安吗?”墨似尘已经吃饱,擦擦嘴角闲聊起来。

“嗯,有位随军的师姐嫁人了,我来接替她。”

“随军很辛苦,姑娘要加油了。”

“嗯!”小姑娘吃得一脸花,应答声精神得很。

一个姑娘孤身一人从七秀坊赶往长安,看这自己烤鱼的架势怕是在路上被偷了盘缠,一路辛苦自不必说,两位大夫不禁对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孩子敬了三分。

墨似尘出门买了些包子馒头给安小羽,半日时间足够她赶到长安,加上医馆这一院子都是男人,安小羽住哪儿都不方便,日头不甚炙人时便送走了她。

 

夕阳西斜,医馆忙碌的一天结束,琮我回来了,是被军营附近的乞丐背回来的。

除去一支深深插入胸腹部的弩箭,体内被下的毒不止一种,脉象混乱,重伤不醒。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04

姬元今天没去总坛练功也没接任何任务,带着小青小白采药晒太阳,回到树屋把草药剁吧剁吧扔鼎里便又一脸死相地钻进被窝。

被窝里有人。

姬元条件反射地抄起虫笛,蝎心呼之欲出,却见被窝里探出个毛茸茸的马尾辫,接着是一只无辜的眼睛望着他。

“委屈了?”姬元收起虫笛凑近,面瘫脸上难得有了那么一丢丢关切,一丢丢。

“没啥,就是想在这儿窝一会儿。”唐球球说着向前倾身,把马尾辫在姬元胸前蹭得更加毛茸茸。

“……”一秒恢复面瘫脸将唐球球踹下床,占领已经捂热的被窝,姬元像是想起什么,“滚滚。”

“嗷?”正往鼎里加水的唐球球和他脚下的熊猫同时回头。

“忘情蛊是不是你拿了?”

“嗷,长安南边辣个破院子居然住进万花谷的大夫,不想杀,给灌了蛊。”唐球球从实招供且面无愧色。

“不想杀?”姬元语气透出一丝惊讶,在床上翻个身,感觉压到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拎出他天赋异禀早早学成出师的小师妹绫葵。

“糖锅锅抱——”离开被窝的小师妹似乎也睡够了,颠颠地跳下床向唐球球要抱抱。

“不知道为啥,就是,不想杀。”唐球球抱起绫葵搁在脖子上任由小师妹玩他的马尾辫,他和姬元一样惊讶。

唐球球穿开裆裤满街跑的时候爹娘死在枫华谷,无亮师兄把他捡来送进因枫华谷事变而人员大减的逆斩堂,自幼师从唐傲骨的结果就是他没有正常人的善恶是非观念,对外人只有任务需要杀和不需要杀、杀得死和杀不死这两层判断。

带忘情蛊出门是为了防止行迹暴露给杀不死的人,而那个万花谷的大夫原本一定会死。

“糖锅锅,要糊了。”绫葵翘起一只脚丫磕磕唐球球算是提醒。

“嗷!”手忙脚乱往那一鼎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浆糊里加一瓢水继续搅,一面业务熟练地张嘴叼住姬元扔过来的饼。

“别想了,只是个大夫而已。”姬元半裹薄被坐在床上,身上停着绫葵放出的蝴蝶,脸色看起来比唐球球刚回来时好了不少。

 

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麻麻瞅见同门师兄途径自家医馆大门口时简直开心得要从房顶掉下来

“似尘师兄!”

万花破军层层叠叠衣袂下伸出双手迎接奔来的麻麻,凉棚阴影下一只肥羊……一位道长抽出长剑蓄力两仪化形,随时准备好那朵野花敢扑倒家花就将其拍成春泥。

“?!”耳畔突然响起五毒笛声,视野由破军的白色领口变成浮云马的白色长腿,紧接着,是马腹、后腿和尾巴。

李澶渊于马背上半眯双目俯视马下呆住的麻麻,右手长枪斜指,左手青筋暴起牢牢控住坐骑,骑兵的影子笼罩麻麻全身又迅速滑过,快饿死的浮云喘着粗气总算跨过无辜路人。

乘龙箭将紫色衣领钉在医馆外墙,断魂刺紧随其后,枪尖骤停在喉结前,那是与其军阶完全不相称的武艺。

“够了?”李澶渊俯视被他踩在墙上的五毒弟子,全身散发着“要不是军纪老子分分钟踩你爬不起来”的傲血战意。

“军爷好美~”墙上的五毒弟子喉结一退一进咽下口水,汗滴顺着下巴滑落在李澶渊枪尖上凝了阳光。

“诶……那个……军爷,犬子多有得罪还望您高抬贵手。”麻麻还在纳闷自己怎么就被推到马蹄子跟前了,似尘师兄率先回过神来,向李澶渊抱拳问好。

“犬……子……”李澶渊的目光在破军万花与蚩灵五毒之间转了几个来回“仙女姐姐你这么早就……有娃了啊……”

“仙女姐姐?!”上一刻还静若处子的家养花化身食人花立笔蓄力兰摧玉折。

“师兄师兄师兄这军爷是个傻的不要在意师兄消气给你爱的清新。”

“军爷误会了,这万花是男人,墙上那个五毒是我们捡来的,脑子不大好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麻麻和道长见状连忙将三人分散开,墨似尘虽然也是个大夫,但武艺亦是不凡,全力一发玉石俱焚足够放平李澶渊。

“道长客气了,”李澶渊自觉多有冒犯,下马向墨似尘回礼“大夫,多有得罪,以及二位的儿子……下次再来军营找人切磋,能不能换个战旗?”

俯身从地上捡起被马蹄子踩出个洞的战旗,红色旗帜上赫然写着“军爷从我吧”五个大字“本来看他是补天诀弟子,不想打,可他不停插这面旗,就,没忍住。”

冷静下来的东都狼恢复了小奶狗的样子,惹得道长心痒痒地伸手去抓他头顶的红毛球“小军爷若是方便帮我们落个户呗?官老爷们太磨叽,写个字的时间都够女人生娃了。”

“这个没问题,敢问三位的姓名出身年岁职业?”话音未落,道长万花五毒一家三口蹭蹭蹭写好三张纸递到李澶渊面前,“好快,墨似尘出身万花谷年方二十八无业游民,琮我出身五仙教年方十七无业游民,罗长城出身纯阳宫年方二十四无业游民……好歹写个什么职业。”

“师兄来一起开医馆好不好,这院子一半是空的,而且最近人变多了,忙不过来。”麻麻无视道长幽幽如鬼火的眼神凑近同门师兄邀请其加入医馆。

“在师弟这儿也好,儿子也一起吧。”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三位干脆也住这院子,虽然破但大得很,麻麻一个人住反而不安全。”李澶渊想起前几日麻麻被下蛊一事,还是有些后怕,万一下的是致命蛊毒可就出人命了。

“军爷,”麻麻凑近李澶渊压低声音“琮我会不会是……”

“不不不他这种深井冰怎么会用忘情蛊那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东西。”

“小军爷啊,贫道名叫,顾,长,戚。”道长一字一顿纠正自己的名字,头顶愁出几根胡萝卜

“诶……”

唯满侠镇“闹鬼”的医馆,长居人口增至四人,吃穿用度都在一起,白天开张营业时,院子一分为二,西侧医馆贴着一幅字“相信科学”,东侧道长拂尘飘飘身侧竖立“神算”二字。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02

    今日阳光明媚,今日万里无云,今日皇恩浩荡,今日的野狼也愉快地追赶着路过的小朋友们。

    麻麻大早地被李澶渊摇醒,东都小奶狗头顶的红球球一晃一晃,让人忍不住伸手去抓。

    天策头顶上的东西都让人很想抓抓看。

    “客栈跑堂说今儿早上瞅见一黑衣人儿从你家出去了,不走正道,蹦房顶走的。”

    “啥……”麻麻目光涣散,看着李澶渊头顶的红球,好一会儿才定神。

    “赶紧瞅瞅你家丢啥……哎呀祖宗别捏了。”李澶渊说着不要捏,却已经被麻麻摁着肩颈半趴在床边。

    不多时麻麻推开厢房的门,一套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上,室内原本就不多的物品全部放在原位,被捏得通筋活络的李澶渊看着没啥异常扭头便要出门去继续执勤,袖口被麻麻牢牢牵住。

    “嗷呜?”

    “这屋没人住……”麻麻盯着被褥满眼的不解,那套被褥原本放在他卧房柜子里,怎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厢房?

    “你退后。”李澶渊早听说这院子里偶尔闹鬼,东西被挪动位置,火炉被使用,就是看不到人,他不信邪,不管乡亲传得多神乎其神,在李澶渊看来这就是流窜毛贼耍的把式。

    麻麻被李澶渊用枪杆拨出门外,看那东都小奶狗扒在床板上寻食般一通嗅,不对,是看那东都狼勤勤恳恳搜查线索。

    “这啥,不是血味儿。”李澶渊掏出一枚暗器,就着床板上的痕迹刮下些粉末递给麻麻。

    “五毒……”麻麻曾去过五毒,见识过补天诀妖异的治疗,托着粉末细细查看,又舀些水稀释搅拌。

    “蛊?”李澶渊看麻麻脸色有些沉重,不由得把背挺得更直了。

    “我怕是……忘记了一个五毒的友人”将药匙轻轻放下,麻麻第一次在人前露出悲伤的表情“忘情蛊,使用前滴入血液,被下蛊的人便会将那血的主人忘得一干二净,即使再次见面,重新相识,也无法记住此人。”

    “有没有可能是外人借用五毒的蛊?”李澶渊略一思索,厢房里只有一套被褥,可以确定昨晚借宿在此的仅一人,一般人不会喝药把自己忘了,那黑衣人当是给麻麻下了蛊又趁天光熹微离开。

    “苗疆人热情,可这蛊毒是不可能给外人使用的。”麻麻望着李澶渊,试探性地问道“军爷可曾见过与我往来密切的五毒弟子?”

    “没。”李澶渊表示那些官话说得七扭八拐的人他只认识两个。

    一个是他的江湖师父陆彻,西域人,官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嘣着说,索性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说话,前几年明教被逐出中原,他也跟陆彻断了联系。

    另一个是曾跟他一明一暗护送官员子女的深井冰唐无亮,高贵冷艳不苟言笑的外表下燃烧着一颗截然相反的心灵,在他口中五毒极其凶险,因为他堂姐去待了几年整个人都绿了,绿得无可救药。

    李澶渊不知道,这两人此时都在长安城内看着某人欢快地蹦跶在房顶上,找到位置一溜烟窜进房顶夹层不见踪影。

    “……瓜娃又把熊猫丢房顶。”全身破军的唐门弟子恨不得把师弟的宠物一箭射死了干净。

    “抢生意的?”兜帽下嘴角一勾隐去身形。

    唐球球上次被人偷袭时他还只到师兄腰那么高,吓得支起机关翼摔回别院,之后大半年不敢走出去一步。

    “好近……”声音不自觉带上哭腔,反击的动作却不含糊,几个回合拉开距离,夹层里太黑看不清来人,一股羊肉串味儿倒是闻得倍儿清“西域人啊……会说汉话吗?”

    “会。”唐球球没占了上风,但躲的位置不错,两人相距十多尺,双刀打不到,弩箭却轻而易举。

    “你目标是哪个?”

    “头。”刀尖指指下面约摸大堂正中,那儿是这家男主人吃茶唠嗑的位置。

    “咱不是同个目标,不抢生意。”说着将千机匣放低,轻轻搁在横梁上。

    “嗯。”羊肉串味儿应声淡去。

    留下唐球球在夹层里愁出满头蘑菇,他和那个西域人的目标确实不一样,他的目标,是保这家男主人存活。

——TBC——


唯满侠镇某医馆两三事 01

    说基三县唯满侠镇盛产深井冰,就像双梦镇盛产818一样远近闻名,要说为什么,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而已,同类总能被同类的气息吸引,至于唯满侠镇第一个深井冰是谁那就不得而知了。

    唯满侠镇面积不大却因为地处长安附近而颇为富足,南来的北往的若是天黑之前赶不到长安大都会在这不大的镇子里歇上一歇,久而久之就有那么一部分人干脆在这儿落脚过起了小日子,“麻麻”就是其中一个。

    “麻麻”来自万花谷,专修离经易道,没人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帮他落户的天策叫他“麻麻”,大家也就随着这么叫了。麻麻的诊所是盘下不临街的院落改造出来的,这院子里死过人还闹过鬼,谁都不愿意住,价格一降再降,就被当年一穷二白的麻麻看上了,自己动手钉个“湖光医馆”的匾额挂到门口,连鞭炮都没放就这么开张了。

    医馆不临街,院子闹过鬼,又没放鞭炮,这医馆开张了谁知道呢?没人知道哪来看诊的人呢?要不咱支援点儿鞭炮钱?李澶渊听了营内兄弟的问题,摆摆手说这一点儿都不用担心,因为,麻麻像定居唯满侠镇的许多人一样,是个深井冰。

    万花谷大师兄裴元有句话“活人不医”,麻麻师出同门却跟裴元相反,他看见谁气色不好都要医上一医,出门买个吃食看见掌柜的满面油光,也不管人家正忙着,掏出银针就扎,被轰出来还不忘伸长脖子嚷一声多吃蔬菜少油腥,遇见叫花子讨饭,没给人家一口饭反而当街摁平了扎上一身的针,吓得那叫花子哭了出来,梨花带雨跟遭人非礼的黄花闺女似的。

    这哭声把附近执勤的李澶渊惹来了,可麻麻医术不错又分文不取,他也不好管,只得扯足了嗓门嚎这是万花谷来的大夫,医馆在哪街哪巷,大家头疼脑热了可以……话没说完就跪在大街上双拳砸地低声说麻麻你让我把话说完中不中,麻麻跟没听见似的,低头继续按着李澶渊大腿几个穴位说军爷双腿劳损过度,啊,还有肩颈也是,说着就伸手去按,直到把筋络揉开了才放手问军爷你刚才说啥?

    李澶渊无语凝噎。

    一来二去镇子上的人都知道那闹鬼的院子里有个万花来的大夫,不问身份贵贱来者不拒,连驿站马商的马尥蹶子都随手给医好了,就是有点儿神经兮兮,非得把人医到满血满状态,否则你跟他说什么他都跟没听见似的。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登门看诊,医馆本就是暴利行业,就算麻麻经常底价卖药甚至分文不取,医馆的收入也足够正常经营下去。

    这天是初一,月亮只剩弯弯一钩,麻麻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攀着梯子登上房顶收拾晒干的药草。

    头顶忽然一阵风,几声木质零件摩擦的声音,砰地一声从天上掉下个人来摔在医馆房顶,打翻了晒着藿香的笸篓。

    三目相对。

    高马尾,半边面具,深色劲装,是伤员,是伤员,是伤员。

    长发及腰,墨色长衣,腰间毛笔,是万花,是万花,是万花。

    “谢谢哈”

    “你叫啥子嘛?”

    “你住这院?”

    “你说话嘛?”

    房顶俩人一躺一站,站着那个一声不吭缝着躺着那个,躺着那个一边接受着万花医术一边话痨似的说个不停。

    末了天上掉下来的那人能起身了,麻麻又连扎几针补足气血,这才呼出一口气,转头收拾了药草下楼去。

    那个伤员也跟着下了房顶,“我叫唐球球我是唐家堡的婆婆叫我来长安给一个人做护卫这个人是谁我不会告诉你哈你住这儿嘛你啥时候住这儿的嘛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以前?”麻麻终于停下搓药草的动作抬头看着这唐门弟子。

    “这个院一直没人嘛只有我和斯父来长安会在这儿过夜有人来了我们就隐身,隐身你知道吗浮光掠影和暗沉弥散……”

    “你现在怎么不隐身?”麻麻出声打断了唐球球的连珠炮,他大概知道镇上人说的“这院子有鬼”是指什么了。

    “啊对哦被发现了”唐球球真的一跺脚隐了身形。

    世界清静了。

    “不对啊对你不用隐身啊刚才我摔在房顶你可以玉石俱焚刷死我啊你没刷死我还救了我所以你是江湖人又是好人对你不用隐身你睡哪啊我和斯父一直睡挨客栈那个厢房……”麻麻喘口气的功夫唐球球又话痨了起来,然后,被麻麻用被褥糊了一脸。

    “你多久没见人了?”

    “哎呀你咋知道我好久没见人了我跟你讲啊这次是做暗卫不能让人知道我的存在就算是路上也不行压根不能让人知道有唐门进长安了我从别院出来一路走的荒郊野岭除了我只有滚滚一个活物滚滚来跟大夫打招呼乖~”唐球球说着往旁边挪开一步,脚下一只黑白相间的毛团对着麻麻打了个滚。

    “这是……熊猫?”麻麻依稀记得在博物志上似乎看过这个东西,转念又想起唐球球刚才的话“不能让人知道有唐门进长安了?”

    “对啊傲骨师父是这么说的,绝对不可以暴露。”唐球球背对麻麻铺着床,没把自己当外人,似乎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那……我呢?”麻麻单手背在腰后握紧了笔,别院、傲骨师父,这些字眼说明面前这个话痨唐门弟子出身逆斩堂。

    就算是深井冰的他也知道,唐门逆斩堂出来的,都是什么人。


——TBC——

萨加HE 加迪斯线

    盛夏的陽光總是熱情過度,布萊克在光線刺激下睜開眼時還完全沒有睡夠,薩朗已經洗漱完畢坐在床邊等他,如同過去的每個清晨。

 

    從薩朗參軍開始,布萊克就擔負著教育他的責任,準確地說,是以教育為名義的監視,24小時共同行動,一舉一動全在眼皮底下。

 

    轉眼十五年過去,布萊克從巴賽隆納一個小小的分隊長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船長,薩朗也有了自己的助手,共同為布萊克所在的艦隊服務。

 

    十五年時間可以改變很多事情,參軍之初薩朗多次企圖逃跑卻連圍牆都沒突破就被抓回去銬在床腿上過夜

 

    “畫完我軍所到之處全部地圖之前不准離開,除了我這裏,你無處容身。”

 

    布萊克用行動告訴薩朗只要海軍願意,隨時可以抹殺安東尼奧,從那以後布萊克的話結結實實鑿進薩朗腦子裏。

 

    初入軍旅薩朗不會開炮不會用槍不會格鬥連翻牆都要布萊克推一把才能過去,看不出流派的劍術只能一對一,唯一能夠及格的是跑步,簡而言之,除了航海他就是個廢物。

 

    不再逃跑以後布萊克一邊說“戰場上沒人護著你”一邊教薩朗用槍,測試那天薩朗打出倒數第一的成績,布萊克吼著“敢說是我教的宰了你!”扭頭離開,第二天一早又把薩朗拖去靶場。布萊克說“連我軍的廚娘都能弄死你你還活個球”,薩朗嚼著司康淡定回嘴“廚娘要是動真格的全軍誰都活不成”,於是師徒兩個都被廚娘克扣了晚餐。

 

    後來薩朗終於通過全科測試,布萊克給了他佩槍佩劍和助手,航海學院的學生們恭恭敬敬叫他“老師”,薩朗指著布萊克說“那個四眼是師爺”,臉上笑得溫暖,眼底冷得透徹。

 

    從軍第三年薩朗跟隨布萊克調往馬德里,斑駁的古老城牆上薩朗唯一一次對布萊克服軟,為了讓一個名叫瑪麗·安道爾的女性作為普通民眾落戶馬德里,幾天之間薩朗用盡他所有心機總算瞞天過海硬生生把通緝犯掰成漁民遺孤,布萊克問他既然是心上人為什麼不乾脆娶進門,薩朗面不改色將話題拐到斯塔特送來的情報上。

 

    再後來艦隊路過百慕大群島附近,薩朗改了個角度帶艦隊駛向“魔鬼海域”,被其他船上的領航發現後,理所當然地,薩朗收到艦隊長責令引咎自盡的通知,冷笑道“以為我會老老實實自盡嗎?”將子彈推上槍膛,布萊克奪下所有武器把薩朗鎖在房間裏獨自離開,回來時神色依舊平靜,唯一的不同是肩上軍銜掉了兩道杠,薩朗看在眼裏,有些刺痛,追問的結果只有一句“屬下的過失要由領導者承擔責任”。

 

    再後來,很久以後的後來,布萊克的船被艦隊當作棄子撇在海盜堆裏,薩朗帶著十幾個人夜襲海盜船,大炮的引火裝置被卸下來扔進大海,返回路上海盜的燃燒瓶擊中薩朗,火苗舔舐脊背,薩朗蜷成團一聲不吭讓海盜以為這附近沒人,自願跟隨他的士兵們活了下來,成功突圍之後布萊克說“你完全可以趁機回去做海盜,而我會死在這裏……”薩朗關上盥洗室的門處理傷口,一言不發一夜未眠。

 

    在巴賽隆納監獄摧毀薩朗心理防線的時候布萊克把薩朗當作海軍的狗,用完就扔死不足惜,十五年過去他把薩朗看做自己的心腹。

 

    戴上眼鏡起床洗漱,一切如常。

 

    “發生什麼了?”薩朗站在盥洗室門口對鏡子裏的布萊克發問。

 

    “嗯?”布萊克手一抖將杯子裏的鹽水灑出些許“……什麼事都沒有。”

 

    “第五天,”薩朗不甘休“你已經連續五天說夢話。”

 

    “我說了什麼?”放下杯子,雙手撐在水池邊,布萊克拒絕與鏡子裏的薩朗對視。

 

    “你反復地說‘不要殺他’。”

 

    “……噩夢而已。”倒掉剩餘的鹽水,布萊克面無表情開始洗臉。

 

    薩朗關上盥洗室的門不再追問,布萊克不想說的事誰都問不出。

 

    片刻之後布萊克開門出來,沉默著接過薩朗手裏的外套穿上,然後,沉默著抱住了薩朗。

 

    “?”薩朗不解,剛要發問,矮他大半頭的布萊克又將手臂收緊幾分,鏡框硌得他脖子生疼。

 

    布萊克的每個習慣薩朗都知道,其中就包括,每次出戰之前,他會給自己麾下的每位戰士一個這樣結實的擁抱。

 

    薩朗不是戰士。

 

    “你還有多少圖完工?”鎖骨處傳來布萊克的聲音,壓得很低,險些錯過。

 

    “去過的地方都畫完了,在校正座標和航線。”薩朗如實報告,雙手不由自主地回應擁抱。

 

    “走吧。”薩朗指尖剛碰到布萊克的背,布萊克突然站直了身體戴上軍帽,徑直推門出去,脊背挺直腳步從容,好似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薩朗緊隨其後,他和布萊克一樣有所保留,那些夜深人靜裏從布萊克口中吐出的破碎語句除了“不要殺他”還有“薩朗,對不起。”

 

    扭頭望向窗外一望無際的海面,薩朗似乎明白了什麼。

 

    午後陽光正好,愉快的下午茶時間,薩朗知道這個點鐘船長室內絕對不止布萊克一個人,放下筆,帶上槍,走進船長室一路暢通無阻,這艘船上沒人攔他。

 

    大副二副和勤務兵目瞪口呆看著突然進門的薩朗,最得船長信任的領航將幾張紙放在布萊克桌上說了什麼,布萊克搖頭之後他掏出兩把槍,一把對準布萊克額頭,另一把抵著自己的太陽穴。

 

    “薩朗!”大副怒氣衝衝的發言被布萊克一抬手擋了回去。

 

    “如果放你走,怎麼保證你不回到海盜那邊去?”布萊克一臉冷淡,公事公辦的平板語調在室內清晰回蕩,但他看向薩朗的眼神裏是藏不住的喜悅和欣慰。

 

    趕上了,薩朗終於在抵達巴賽隆納之前明白了,一旦地圖完成,艦隊平安回到巴賽隆納,對於海軍,薩朗就沒用了,那些學生雖沒有一個趕得上薩朗的水準但是合起來卻足以取代薩朗,就算布萊克再怎麼信任甚至為薩朗擔保,他在上級眼裏還是個工具,一個永遠不會真正忠於大英海軍的工具。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

 

    “那麼,怎麼保證這兩把槍不走火?我軍正全速駛向海怪密集區,您認為哪一支走火比較糟糕?”薩朗看著布萊克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那裏有看到學生成功領悟自己深意的欣喜,有隔牆有耳不得不謹言慎行的遺憾,還有,也許連布萊克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舍。

 

    “野犬終究是野犬。”布萊克自嘲般地冷笑一聲,起筆在薩朗的辭軍申請和通關文書上簽了字。

 

    薩朗在副官們和勤務兵的注視下收槍拿材料走人,態度冷淡仿佛過去的十五年什麼都不是。

 

    不是冷淡,而是他無法確定自己的演技能堅持多久。

 

    布萊克的船上不允許暗殺不允許私鬥,一旦布萊克簽了辭軍申請,薩朗就能平安抵達陸地離開艦隊,更何況海圖尚未完成,即將經過的海域需要薩朗的領航,提早殺了他會造成損失,在場的副官和勤務兵會成為布萊克被薩朗威脅的證人,一切責任都會被推到薩朗身上,而他將遠走高飛。

 

    繞過海怪密集區,駛向陸地,薩朗一如往常站在自己的崗位向停在一邊為艦隊讓路的商船敬禮表示感謝,直到最後一條軍船通過後才禮畢,如約履行自己最後的職責。

 

    作為軍人的最後一個清晨,薩朗穿上便服,將軍裝折疊整齊,連同佩槍佩劍一起放在兩張床之間的桌子上,在布萊克面前站得筆直相對無言。

 

    “……我不會去做海盜。”薩朗覺得臨別總得說點兒什麼。

 

    “我知道。”布萊克歎口氣,鏡片後的眼角笑起細密的魚尾紋。

 

    又是良久的沉默,船隻在減速,港口就要到了。

 

    薩朗拎起行囊向房門走去,沒看到布萊克突然抬起卻只蹭到他衣角的手。

 

    握住門把手,薩朗終於還是轉過身直視布萊克,陽光穿過窗戶傾瀉在布萊克背上將他剪成單薄的影子,薩朗突然發現布萊克老了,在那些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裏無可挽回地老了。

 

    右手舉至齊眉又放下,薩朗想起自己已經不是軍人,轉而向布萊克深鞠一躬

 

    “謝謝。”一如當年那聲女王陛下萬歲,薩朗不動聲色將眼淚憋回去,苦鹹的液體順著鼻淚管流向喉嚨再咽進肚裏。

 

    年輕時的薩朗並非自願參軍,但是,與布萊克從刀尖和炮火中共同走過的十五年,絕不是兒戲。

 

    港口的喧鬧漸漸清晰,襯得室內一片死寂。

 

    “你已經不是我的兵了。”良久之後布萊克將薩朗推出門外又迅速關門。

 

    薩朗直起身,看著木門將布萊克隔在另一邊,牢牢記住布萊克的側臉和鏡片反光,以及顫抖著推鏡框的手指。

 

    走下舷梯,摩洛克港的旗幟映在深黑瞳孔裏,薩朗不禁苦笑,這是宿命。

 

    十五年前他被按下頭顱參軍,十五年後他孤身一人離開,為海軍留下1825幅高精度地圖。

 

    再見了我的船長,我的夥伴,我的恩師。

 

    再見了我的部下,我的夥伴,我的……

 

    從摩洛克到加迪斯,薩朗沒花多長時間,安東尼奧家的族徽懸在店門口反射著陽光,薩朗突然笑得像個孩子,到家了。

 

    推開古舊木門,鈴鐺響聲喚出一位與薩朗年紀相仿的男人,看起來眼熟但想不起名字。

 

    “這位先生,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我找安東。”

 

    “呃,十分抱歉,老闆去年冬天過世了。”

 

    薩朗並不驚訝,安東尼奧的煙癮會縮短壽命,這是他們還是青年和孩童時就知道的事,海軍沒再用安東的性命威脅薩朗也多少讓他有了心理準備。

 

    閉上雙眼將額頭貼在安東的墓碑上,大理石有些涼卻不冰冷,一如老爹掌心的溫度,上次抓著老爹的手指趕路是什麼時候,上次跟老爹互相頭槌是什麼時候,上次賣出好價錢被老爹表揚是什麼時候,上次……他曾經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人留在腦海中的只剩下模糊的影像和殘存的溫度,他甚至無法描摹出老爹的臉。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無法釋懷的並不是分離,而是在那之前沒能好好告別。

 

    液體溢出眼眶之前,薩朗努力運作面部肌肉扯出他還是少年時的笑容

 

    “爸,我回來了……”

 

    眉眼與安東尼奧頗有幾分相似的年輕人找到薩朗時遠遠望見他正跪在墓前說話,笑著流淚的樣子與舉手投足間那股軍人范兒格格不入,出於禮貌,年輕人退回墓地欄杆外面等到薩朗給安東尼奧倒酒時才走近。

 

    “薩朗先生,您自稱是父親的養子,可是您的證件與加迪斯哥哥完全不對應。”僅僅是試探性的提問,順便打開話題而已,年輕人不認為非親非故的人會在父親墓前哭成剛才那個樣子。

 

    “這麼多年,家裏認得我的人不知道還有沒有在世的,”薩朗苦笑著搖頭“沒關係,只要隨時可以來看看老爹就行,我不是經商的材料,家業就拜託你了。”

 

    “誒?!”年輕人驚異于薩朗的決定,畢竟在安東尼奧老爹的遺囑上,他是第二繼承人。

 

    “你是過繼來的兒子吧,叫什麼名字?”薩朗收起酒具,恢復討論天氣般的語調,年輕人約摸二十六七,如果是老爹的親生兒子,薩朗不可能不認識。

 

    “我叫路易士,生父是父親的大哥。”

 

    “路易士,”薩朗笑笑,目光轉向油橄欖的枝椏“你知道薩摩這個人嗎?”

 

    “薩摩?不認識,我幫您找吧。”路易士可以斷定眼前的人就是那個失蹤的加迪斯哥哥,否則一定會追著財產問題不放,既然是兄弟必然要幫助。

 

    “不必了,我知道去哪找他。”如果找不到就不用找了,薩朗把酒具塞進路易士懷裏,徑直走向碼頭沒再回鎮子上。

 

    對於薩朗,家並不是某個固定的房屋或者一串地址和門牌號,而是有親人或愛人的地方,那座小鎮已經不是他的家,僅僅是故鄉。

 

    從加迪斯港離開時薩朗身上還是來時那些行李,一遝證件,一隻羅盤,攢下的軍餉,幾件換洗衣物,以及黃銅煙杆和銀色短刀。

 

    愛琴海一片蔚藍,圓潤的藍色屋頂承載著克里特島居民對這片海天一色的感謝與愛,薩朗將手掌放在眉頭搭成涼棚,低喚一聲“我來了”,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卑微的祈禱。

 

    爬上克里特島最高的山丘,遙望遠處的商船緩緩入港,心中默默描摹出搜遍全島的最佳路線,薩朗嘴角牽起苦澀的弧度,安東過世,海軍沒了鎖住他的籌碼,年近不惑重獲自由,與此同時也迎來孤獨。他沒有親人,瑪莉早在幾年前就音訊全無,而他的友人……

 

    薩朗從不認為時隔十五年之後薩摩還會在克里特島等他,無法想像那個獅子般的男人會甘心蝸居在這片狹小土地,他來到這裏只是為了履行曾經的約定。

 

    即便已經無人在等。

 

    入夜,薩朗走在昏暗的街道尋找旅店,愛琴海上的王冠一旦沒了陽光普照便與普通海島無異,潮濕、風大、寂靜,溫度不低卻讓人冷得只想找個屋子窩起來。

 

    一面借著月光努力辨認招牌上的字一面回想今天有沒有漏掉什麼薩摩可能出現的地方,地下市場、武器鋪、酒館、妓院等等……

 

    腦子一刻不停運轉著的薩朗沒發現巷子另一頭來了人,居民家搖搖晃晃的燈光灑在臉上時甚至有些安心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還沒撫平,迎面一隻拳頭就沖了過來。

 

    “?!”對方的拳頭很快,薩朗本能側身堪堪躲過,順勢壓低了身形朝對方胸口踹過去,不料對方居然在避讓的同時抓住薩朗腳腕將他整個人拖進燈光照不到的黑暗。

 

    這是招誰惹誰了白天被跟蹤就算了晚上還遇到攔路搶劫的我家先人還沒作孽就死光了不該遭報應啊!

 

    失去平衡踉蹌進黑暗,薩朗被撩起一股無名火,順著對方加在自己右腳上的力量騰空而起左腳後跟磕向對方的太陽穴,下一秒發生的事讓薩朗覺得這位強盜絕對是腦子有病。

 

    這位強盜先生看到薩朗身體懸空,居然立刻鬆開握著薩朗右腳的手,伸展雙臂想要接住薩朗。

 

    對不起,就算你是個腦子有病的強盜,為了我的生命財產安全還是把你打昏比較好。

 

    平穩落地後薩朗迅速轉身一記高踢朝對方頸部進攻,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聽到一聲低沉短促的笑。

 

    那個笑聲莫名地有點兒熟悉,誰來著?

 

    瞬間的走神讓薩朗沒能躲過對方的掃堂腿,右腿被抓住上托的同時左腳踝被掃個結實,力度大到讓薩朗從左腳到左側腹股溝全部麻痹,如果不是被對方提著衣領還托著一條腿薩朗已經跪下了。

 

    實際上還是跪下比較好,無法自己承重的薩朗自然無法抵抗對方剛才一擊的慣性,兩個人一起倒向地面,當然,薩朗是下面那個。

 

    媽的好重!

 

    壓在身上的重量把肺部的空氣擠個乾淨,後腦勺磕在地面上,眼前泛起紅黑交錯的色彩,急速吸氣得到的是混雜著濃重煙酒和火藥味的氣息,薩朗止不住咳嗽,手伸向大腿握住有著熟悉紋路的刀柄。

 

    體力較弱依賴技巧的薩朗面對力量上占絕對優勢的對手無法取勝,既然如此就丟掉那些無聊的公平競爭和騎士精神,白刃對空手的話,薩朗有信心做掉身上這個跟自己差不多高但是不知道結實了多少圈的人。

 

  抱歉,我不會為你祈禱。

 

    又是一聲短促的笑,右手腕被對方握住壓在地面,手指將刀刃翻轉割向對方手腕,與此同時聽到槍支響動,隨即頭部受到重擊,意識陷入黑暗之前薩朗不確定那一刀有沒有切進去,掙扎著想看清對方的臉,無奈光線太暗,除了槍身反光什麼都沒看清。

 

    “唔……”薩朗睜開雙眼,全身上下沒有不疼的地方,尤其左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部件,眼睛適應黑暗之後薩朗轉動腦袋看向四周,發現自己睡在倉庫的一隻橘子箱裏。

 

    木制的,掛著“On Sale”牌子的橘子箱。

 

    像是被廚娘扔進鍋子還掙扎著企圖逃跑的章魚那樣軀幹陷在箱子裏而四肢掛在箱沿的薩朗翻了個白眼,如果他不餓一定會罵人。

 

    把一米九的漢子扔進橘子箱是什麼心態!搶錢就夠了!關起來是什麼心態!綁票嗎!會來贖我的人已經死了真對不住啊!

 

    過了不知道多久,薩朗終於恢復大腦與四肢的聯繫,爬出橘子箱時清楚地聽到關節響得嘎嘣脆,從身上疼的程度可以推斷昏迷之後那個人似乎沒停手繼續揍,而且下手不輕。

 

倉庫內沒有任何光源,木制酒桶一層層壘到天花板,鼻息間儘是陳年佳釀的芬芳,沒有可以吃的東西,連水都沒有,薩朗摸摸肚子覺得自己可以吃下一個連隊的伙食。

 

門外傳來木質階梯的咯吱聲,緊接著,鑰匙插進鎖眼。

 

經過嚴格訓練的近身格鬥術一旦搶得先手必然占盡優勢,薩朗踢掉來人手中的馬燈,在對方適應光線的幾秒鐘內緊追猛打不敢有絲毫疏忽,他不能再輸一次了。

 

薩朗抓住來人的頭髮將其牢牢壓制在牆上,之前被對方打過的位置疼得他半天沒說出話,連續幾次深呼吸扯得肺葉生疼姑且算是能順利開口。

 

“綁架我沒好處,刀和煙杆還我,留你一命。”

 

“哦?硬氣得很呐,”綁匪似乎完全不緊張甚至語氣裏帶著戲謔,伸腳踢開還掛著鑰匙的門,外面的光線穿過木梯一格一格灑進來“薩朗中校。”

 

呆滯的黑瞳與含笑的紅瞳對視,一方無法相信眼前的現實另一方已然淡定,被叫做薩朗中校的人似乎有堆成山的話想說卻一個字都擠不出,良久之後才含著委屈的淚吼

 

“那不是我的名字!”

 

“加迪斯。”

 

“嗷!”

 

“叫我維蘭諾,這是真名。”

 

“……薩摩大哥。”

 

“隨意。”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


萨加HE 萨摩线

    加勒比海名不虛傳,海盜密集程度令人想起英國名菜仰望星空,維蘭諾被手下雇傭兵的喧鬧吵醒,剛睡醒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是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船長不爽,別惹。”

 

    “中午好啊~維尼尼~”領航笑眯眯地湊近維蘭諾,熟練地解開身上的衣服“太曬了在下去沖個涼~”

 

    帶著淡淡煙味的長衣被扔進維蘭諾懷裏,衣服的主人在同伴忙著迎擊海盜的當口跳海沖涼,紅發船長似乎對此習以為常,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維蘭諾的船看上去普通,卻是相當強力的武裝商船,船體原本的顏色已經被火藥熏黑,大炮和船首的尖角鋥亮如新,船上的每一道傷痕每一塊修補都記錄著維蘭諾和他的船員們這些年的風浪。

 

    這艘船上的人互相並不完全清楚底細,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沒有誰的手是乾淨的,即便是剛剛跳海避開戰鬥的領航也不例外。

 

    維蘭諾瞥一眼領航跳海的位置,默默給舵手使了個眼色調轉方向免得船體撞到領航,畢竟領航要是撞傻了他們就得在這海面上漂到有船來帶路。

 

    這樣的行為在船員眼裏被理解成了船長與領航的私交,那個神煩領航是船上少數幾個知道船長來歷的人之一,維蘭諾並沒有刻意隱瞞,而是他認為沒什麼好說的,領航只是碰巧知道而已。

 

    來自巴爾幹半島的領航名叫伊戈爾,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黑色長髮很少打理卻神奇地不會亂成一團,細長雙目因為一直笑眯眯而看不到瞳色,喜歡女人,喜歡酒,喜歡一切玩樂,能夠用一杯茶的時間讓陌生人對他產生“這人好煩啊哈哈哈哈!”的初步印象。

 

    維蘭諾認識伊戈爾是在克里特島他自己的酒館裏,當時還沒有雇店員的他新打開一桶酒,對方像狐狸一樣聞著氣味湊過來“麻煩您用這個配上苦艾酒~”,逕自像個熟客一樣坐上維蘭諾正對面的椅子,實際上當時維蘭諾的酒館剛開張沒多久根本沒有“熟客”。

 

    在那之後維蘭諾再沒見過這只黑皮狐狸,來歷不明溫和慵懶有故事的大叔在當地人尤其是女性當中頗受歡迎,酒館生意興隆人來人往他也不可能對一面之緣的黑皮狐狸有什麼深刻印象,直到後來維蘭諾把酒館託付給酒保打理,自己帶著一批不知不覺混熟的雇傭兵出海做上了武裝商船,黑皮狐狸在北非的小港口突然冒出來,逕自上船坐進維蘭諾房間翻閱海圖,完全沒把自己當外人。

 

    正發愁沒有得力領航不能橫跨大西洋的維蘭諾同意了伊戈爾的要求,在那之後的漫長歲月裏他們來往於歐洲、非洲和新大陸,伊戈爾總是給他各種意外,比如他身為領航卻不會使用羅盤,比如他從不記錄資料卻隨時可以畫出海圖,比如維蘭諾遇險時向來遊戲人生的伊戈爾居然會來救,比如伊戈爾知道維蘭諾是海軍懸賞一萬八千金的前海盜,而他在黑市的懸賞更高。

 

    至於伊戈爾,維蘭諾對他除了國籍一無所知,在他看來只要能把航線做清楚就是好領航,知道他的底細也不要緊,反正伊戈爾武力值雖高卻懶得要死不會大動干戈拿他人頭去換錢。

 

    與軍火為伴的日子過得平靜,直到去年萬聖節伊戈爾跑去馬德里遊玩,當天晚上沒有留宿西班牙姑娘的懷抱而是早早回來塞給維蘭諾一紙通告:安達盧西亞商會絲綢香料商安東尼奧·加爾西亞病危,所有商業關係及業務今起轉交其子路易士·加爾西亞……

 

    維蘭諾看著“安東尼奧·加爾西亞病危”幾個字失神幾秒又盯住伊戈爾質問“你究竟知道我多少事?”伊戈爾笑道“在下只知道知道的事~”

 

    伊戈爾身上謎團太多,不危險但絕不安全,拜他謎一般的關係網所賜維蘭諾時隔多年與老友再見。

 

    據親屬描述年過半百的友人幾乎是一夜之間如同斷線木偶般倒下,臨終前安東尼奧揮退包括路易士在內的所有人只留下維蘭諾,曾經骨骼勻稱令女人著迷的手虛軟無力勉強抓住維蘭諾手指,呼吸聲令人想起鐵匠拉動的風箱,溫潤嗓音變成沙啞氣聲擠出安東尼奧最後四句話

 

    “薩摩,帶加迪斯回家,帶他回家。”

 

    “求你。”

 

    “呵……我啊……能遇到你們兩個……真是……太好了。”

 

    “謝謝你。”

 

    維蘭諾除了一句“我答應你”什麼都沒說,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格,面對彼此太過瞭解的安東尼奧更加沉默,他盯著安東尼奧嘴角永遠凝固的弧度緩慢消化“安東去世了”這個事實。

 

    原來他們相識已經這麼久了,久到安東站在櫃檯後微笑的樣子固定在維蘭諾眼裏成為了背景布。他在的時候他感覺不到,他不在了他才覺得缺點兒什麼,他的存在太過理所當然。

 

    葬禮後事按部就班,安東尼奧把第二繼承人的位置給了加迪斯這個下落不明的養子,家族內認識加迪斯且活著的人寥寥無幾,雖然對安東尼奧的決定無法理解卻也沒什麼意見,說到底只是個失蹤十幾年生死不明的養子罷了。

 

    “孩子們很利索嘛~”來襲的海盜已經被趕走,伊戈爾頂著幾根藻類爬上船舷,腿上盤繞著幾隻章魚。

 

    “航向?”維蘭諾單手摁住伊戈爾的頭阻止他帶著一腿章魚繼續靠近,他早就覺得航向不對勁,只不過伊戈爾領航時優先考慮自己想去的地方已經不是頭一次,他習慣了也懶得管,這次被海盜襲擊次數太多,他煩了。

    

    “南偏東別揍別揍在下去改改改改到歐洲筆直的筆直的筆直到歐洲不亂跑嗷嗷嗷別踩到章魚小姐!”

 

    維蘭諾低頭看腳下,原本盤繞在伊戈爾腿上的章魚“小姐”滑到船板上正向他靠近“這貨怎麼看性別?”

 

“不知道,去掉頭都能吃。”廚子撿起章魚,三兩下剖乾淨內臟剁成段下鍋,然後,平底鍋從爐子上滑了出去。

 

一百多度的急轉彎,真是辛苦了舵手。

 

    航向修正之後維蘭諾的船順風順水很快抵達歐洲,沿著法國西海岸向南一邊交易一邊靠近地中海,經過近半年的漫長奔波,他差不多該回克里特島休息一陣了,等到下次信風再吹起來,又是新一輪冒險與遊蕩。

 

    “這就要回去了嗎維尼尼~在下還想再玩一陣兒呢~”

 

    “把軍火賣完,回克里特島,”維蘭諾停頓一下又補上“別繞圈。”

 

    “嗯……”

 

    不管伊戈爾怎麼利用航海術專精瞞天過海借著維蘭諾的船滿足自己出海旅遊的私欲,這船畢竟還是維蘭諾的船,更何況到了歐洲地界,他也騙不過維蘭諾。

 

    接下來的幾天維蘭諾的武裝商船一邊做著商船該做的事一邊沿路打聽加迪斯的下落,毫不意外地幾乎所有情報販子和線人都表示“加迪斯不是地名嗎?”

 

    少數幾個知道加迪斯這個人的情報商也只知道“此人是安達盧西亞一戶商人家的養子,十幾年前出海,後來與薩摩一同逃亡,在巴賽隆納境內被捕,下落不明。”

 

    維蘭諾聽情報販子講完他年輕時的故事,留下錢,走人。

 

    關於加迪斯在巴賽隆納被捕一事,他比誰都清楚,當年就是他帶走了安東尼奧的養子,卻沒發現那個孩子在他仍舊習慣性地將其護在爪牙下時悄悄長出翅膀,擅自將自己投入海軍監獄換他逃過一劫。

 

    “薩摩”是維蘭諾賞金獵人和海盜時期的假名。

 

    路過摩洛克時瞭望手提醒兩點鐘方向有英軍艦隊,鑒於這次沒有香料瓷器之類可以用來蒙混過關的東西,維蘭諾早早下令停船避讓,雇傭兵們像普通的商船水手一樣在船舷邊朝艦隊招手,艦隊為首的中型船上,身材頎長的海軍領航站在風標下向他們敬禮表示感謝,直到最後一條軍船通過後才禮畢,看上去一片軍民同心的祥和景象,惹得維蘭諾坐在船艙裏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十五年前他在這片海域手刃半船海軍,十五年後他自覺給海軍讓路並且收到致謝。

 

    他還真是老了。

 

    途徑直布羅陀海峽,維蘭諾像大部分商船一樣在加迪斯港補充生活物資,順便把路易士拜託他捎帶的幾件稀有貨送到。

 

    路易士在安東尼奧葬禮上問起過關於加迪斯的事,安東尼奧生前最後幾年絕口未提加迪斯,同樣也從未提起薩摩,帶著對養子的思念和薩摩的血腥過往走進墳墓,路易士完全不知道薩摩這個人,剛剛結識不久的維蘭諾大叔在他眼裏只是父親年輕時的故交而已。

 

    安東尼奧到死都不知道薩摩的真名是維蘭諾。

 

    而維蘭諾離開西班牙後在那些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裏漸漸成熟,年輕時的血性淡去,經驗和閱歷為他帶來足夠財富,也許早在加迪斯人間蒸發那年,前賞金獵人薩摩也深埋在了什麼地方。

 

克里特島不愧為愛琴海的皇冠,天空、陽光、建築與植被,無不清澈得令人說話都放低了聲音,而環繞四周的海域更是神明守護般若有若無。

 

早起的漁夫們撐著船歸來,若不是船槳打亂波光的節奏,乍一看那搖搖擺擺的扁舟像是懸浮在空中。

 

“喲!維蘭諾老夥計回來了!這次帶了什麼好酒啊?”為首的漁夫看到一艘大船停在港內,大老遠就扯著嗓門吼起來,在這寧靜的島嶼上聽起來尤其響亮。

 

不同於大西洋沿岸各地,克里特島的港口很小,維蘭諾的大船停進來,餘下的空間剛夠小船們挨挨擠擠紮堆停靠,被剛才那一聲吼叫出來的孩子們已經聚了起來,好奇地伸著脖子想第一個看見維蘭諾大叔帶了什麼好玩的東西。

 

只是船的主人早已在晨光熹微時趁著人少把船上卸個一乾二淨,手下一群自稱水手的雇傭兵效率高得嚇人,幹完活分錢分物迅速消失在克裏特蜿蜒崎嶇的街巷,不見蹤影。

 

午後時分維蘭諾打著哈欠悠哉地從酒吧二樓下來,坐到酒保正對面的椅子上。

 

“Wild Turkey,稍等。”金髮銀瞳的酒保心領神會開始調製酒品,修長手指像帶著靈性,嘴角的營業式微笑也真實了幾分。

 

名叫維蘭諾的酒吧老闆一頭酒紅長卷,單眼眼罩,身材在他這個年齡段相當值得自豪,加上時間打磨出的氣質,剛一入座就吸引了不少女性客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湊過來找機會搭話。

 

維蘭諾只是盯著自家酒保的手指出神,他總覺得這次出海遇到過什麼又錯過了。

 

是什麼呢?

 

調好的酒送到面前桌上,杯子跟桌面觸碰沒發出半點兒聲響,似乎不願打擾到桌前想心事的人。

 

    維蘭諾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酒,近半年漂在海上,當下在自家酒館的椅子上坐實了還是覺得房子在晃悠,晃著晃著就斜倚著睡了過去,酒保忙活著招待一圈客人,回頭看到老闆睡實了便扯張薄毯蓋上。

 

    借著酒館的嘈雜,維蘭諾恍惚間回到多年以前,彼時他與安東相識不久,僅僅是商人與顧客的關係,剛出道的賞金獵人尚未學會掩藏身上那股殺伐之氣,一次獵殺失誤使他元氣大傷,幫他修槍的安東隨口一句“不如就在我這兒休養幾天”便像招待普通客人一樣給他收拾出一間客房。

 

    當天下午一個小孩推開他的房門,正面迎上獵人的眼神被嚇得呆愣幾秒又逃命般地跑出去,不一會兒被安東用大腿拖回來,小狗般的眼神擺明瞭認定這個不速之客是壞人。

 

“這是我兒子,叫加迪斯,加迪斯,這個大哥哥叫薩摩,是好人。”

 

“Sa……So……索瑪!”加迪斯憋了一下還是沒叫對維蘭諾的假名。

 

“……”尚是半大少年的獵人一臉黑線,二十出頭就有兒子?娘是誰?名字是地名?索瑪是什麼東西,印度人?

 

“So!”年輕的爹地蹲在孩子面前正兒八經指導發音。

 

“So!”加迪斯奶聲奶氣跟著爹地念。

 

“mer!!”

 

“mer!!”

 

“Sommer!!!”

 

“Somma!!!!”

 

“這孩子沒有語文老師,你多擔待。”安東尼奧無奈地放棄,帶著道歉意味拍拍紅發獵人的肩膀。

 

“嗯……你好,加迪斯。”

 

“你好!索瑪大哥!”

 

休養期間維蘭諾與安東父子算是從主客關係發展成了朋友,名叫加迪斯的小孩在他傷癒離開那天終於發音標準地叫了聲“薩摩大哥再見!”

 

“哎呀挺標準嘛!”安東樂得把手中煙斗轉了好幾個圈。

 

“我故意叫錯的。”加迪斯語氣裏透著得意。

 

“現在為什麼又好好叫了?”安東只當他是小孩子調皮,都說七八歲的孩子招人嫌,他這養子算是省心的了。

 

“他是好人。”

 

維蘭諾眼角抽搐幾下默默嫌棄了這自以為英明神武的小屁孩,他和安東一樣沒注意到這小屁孩乖巧皮相藏著的主意大得很,若是認准什麼事必然會執行誰都攔不住。

 

待維蘭諾意識到加迪斯瘦削脊背裏的堅持,他已被明目張膽地放了鴿子,一句“在克里特島等我”生生把他牽到愛琴海這島嶼上隱姓埋名開酒館,即便後來重新出海做起武裝商船,沒有大生意的日子裏他還是會回到克里特島休整。

 

不知是習慣了這裏清澈的空氣,還是在守那個不清不楚的陳年約定。

 

而該來赴約的人生死不明。

 

維蘭諾醒來時天已擦黑,夢的內容在睜眼那一瞬間忘得一乾二淨,酒館正值一天中最熱鬧的時段,糙漢們的夜生活剛剛開始,酒保看維蘭諾站起身以為他會來幫忙,甩手掌櫃卻只是招招手徑直走出店門連頭都沒回一下。

 

入夜的克里特島十分安靜,當然酒館妓院這類地界是夜越深越熱鬧的,維蘭諾剛睡飽,精神清醒了但是身子骨有些軟,大概是在椅子上蜷縮太久需要活動一下。

 

所謂被幸運女神眷顧的男人就是需要活動筋骨的時候會有人送上門來給他打。

 

巷子對面走來的人原本沒有引起維蘭諾注意,只當是夜遊的單身漢而已,但那人在居民視窗的燈光下一笑,維蘭諾全身的運動細胞頓時被激發了起來,三兩下把對方拖進黑暗。

 

那個看似純良的笑他過多少年都能認出來,加迪斯依舊一身黑衣,身材結實了一點,身手比過去敏捷得多但力氣幾乎沒有變化,這種程度的進步對於維蘭諾不構成任何威脅,抱著“放我鴿子就準備好挨揍”的心態,維蘭諾很樂意跟長大了的加迪斯切磋一番然後把他打到乖乖聽話。

 

加迪斯騰空而起直擊太陽穴著實讓維蘭諾心下一驚,這孩子原本只會自衛,從不攻擊他人要害,不知為什麼維蘭諾伸展雙臂想接住加迪斯。

 

而加迪斯似乎沒認出對手是誰,毫不領情自主落地之後繼續進攻。

 

維蘭諾有點兒開心,不由自主笑出聲,一門心思反擊的加迪斯像是認出了聲音,腿上動作一滯。

 

維蘭諾沒準備讓著他,掃倒支撐腿,一手抓住加迪斯衣領,單臂托起加迪斯踢過來的右腿把人整個提溜起來,體力上的差距即使過了十五年依舊懸殊。

 

搶得先手的維蘭諾順勢將加迪斯壓向地面,這孩子心性跟以前不同又沒認出維蘭諾,不把他收拾服帖沒法安心說話。

 

有點兒可愛?!

 

倒下的加迪斯掙扎起來跟小時候一樣,搖頭、咳嗽、手腳到處抓撓,喘息間還夾雜著小動物般的嗚咽,維蘭諾樂得一不留神被加迪斯抓住空檔。

 

銀色短刀不知從什麼位置被抽了出來,借著月光凝出一絲冷冽和血腥,雖然是從下路暗搓搓地企圖偷襲維蘭諾,但是殺一個獵人絕非易事,何況這個獵人經驗還很豐富。

 

“呵……”

 

維蘭諾截住加迪斯手腕按在地面,中指輕輕一挑將翻轉過來企圖割他手腕的短刀撥開,觸碰到刀柄熟悉的紋路,心裏不知是個什麼滋味,總之有些不爽,誰教你用我的刀刺我的?死小鬼。

 

維蘭諾用槍托打昏加迪斯,又繼續揍了幾下才算是發洩掉心中不爽,舔舔嘴角像只餮足的獅子把人扛回酒館,酒保看老闆這幅架勢愣得酒溢出來了都不知道。

 

維蘭諾扛著具會喘氣的屍體在酒館二樓轉一圈硬是沒找到空余客房,無奈又回到前廳從酒保腰上摸走了倉庫鑰匙。

 

曾經有一艘叫做奧蘭治號的海盜船載著他們和一群性格迥異的同伴在大西洋漂泊過相當一段時間,雖然最後那船沉了,不過在船上的日子他沒忘記,加迪斯記憶力那麼好應該也不會忘。

 

如同在奧蘭治號上,加迪斯每次手賤嘴賤不聽話咬他的時候,他冷淡地“去睡橘子箱。”,維蘭諾發揚傳統把加迪斯塞進了地下倉庫的橘子箱,只不過他家的橘子箱沒有奧蘭治的橘子箱那麼寬敞,畢竟這兒沒有尼特·斯莫凱爾那種沒橘子不能活的人。

 

維蘭諾再次來到倉庫是兩天以後的事,克里特島的陽光太養人,加上半年奔波總歸是累了,維蘭諾正翻閱著加迪斯背包裏的證件便冬眠似地睡下再沒起來,直到酒保實在擔心自家老闆餓死在二樓他作為下屬跳進愛琴海也洗不清而上樓來把他拖進盥洗室。

 

洗完臉維蘭諾才想起地下還睡著個活人,雖說是放他鴿子的死小鬼可終究是條人命,萬一餓死了可如何是好。

 

本以為開門會看到一隻餓得萎蔫的犬,誰知迎接他的卻是被逼急了的狼,手中馬燈被踢落在地滾出好遠,雙眼一片漆黑的幾秒鐘內維蘭諾領教了軍方格鬥術的威力。

 

作為賞金獵人“薩摩”染指黑道以來維蘭諾從未被人按在牆上還是壓的背對,長髮被揪得有點兒疼,但加迪斯還是太嫩了,這種程度的壓制只要維蘭諾願意就可以反手把他摔在牆上摳都摳不出來。

 

“綁架我沒好處,刀和煙杆還我,留你一命。”加迪斯喘了幾口氣才開口說話,聲線冷酷無情完全不像過去那個沒心機的孩子。

 

“哦?硬氣得很呐,”維蘭諾有点驚訝又覺得有趣,伸腳踢開了還掛著鑰匙的門,外面的光線穿過木梯一格一格灑進來“薩朗中校。”


唐毒 温暖三十题

1、一杯可乐(一只锅),两支吸管(勺子)
“天罗天罗!今天七夕,给你做了这个。”补天把锅推向天罗,笑得比呱太还吉祥。
“……”天罗盯着锅里冒出不明烟雾和气泡的一团东西深沉了。
“啊,忘了给你勺子。”补天又拿了两支勺子搁进锅里搅啊搅啊搅……
“……”天罗心说问题不在这儿啊这东西能吃吗?!

是男人就收下!
但是五毒的东西……
唐家堡技术宅的智慧加油啊!!!!!

2、睡着的猫(宝宝)和他
惊羽推门正瞅见毒经睡在一群宝宝中间,搅基蛇好死不死挡住了背部向下一片春光,反而更显得香艳了。
【惊羽受到会心一击】
【惊羽持续掉血】

3、迟到五分钟
惊羽在城门楼子上远远望见毒经气喘吁吁赶来,默默隐了身形,待毒经赶到城门口站定自言自语“晚了五分钟……”复又走上前去揽了毒经问“抱歉来晚了,可有想我?”

4、撩起刘海(面具)后落于额上的亲吻
补天趁天罗小憩,偷偷掀了面具看他的脸,不成想这技术宅长得还真好看,看着看着便忍不住在额上亲了一口,刚要离开时竟被天罗伸手按住后脑问“看到了?”“看到了。”“是嫁我还是被我杀?”“……”

5、床单要绿色还是蓝色?
“瓜娃子你房子都是蓝的,搞个蓝床单是要摔死老子啊?”
“莫要学老子说话。”

6、领带(。)歪了
“天罗”
“么斯?”
“你深V歪了”补天说着就要伸手帮天罗把衣服拉正。
“扯一哈就正了。”天罗说着将半边衣领向外拉了一点。
【补天受到会心一击】

7、“我忘了拿浴巾(换洗衣服)”
毒经赤身裸体从河里上来,呱太挡着他的下半身。
“我忘了拿换洗衣服。”毒经摸摸呱太的头以示赞赏。
“把这个穿上。”惊羽捂着鼻子扔给他一团毛茸茸的衣服。
过了一会儿毒经一身熊猫连体睡衣从树丛里奔出来
“这啥!!!!!!!!!”
“我会像宠滚滚一样宠你的宝贝儿……噗……”
【惊羽使用了止血散】

8、早安吻
“老子要你的早安吻啊!”
“你把蛇收起来啊!”
“为啥啊!”
“它们在亲我啊!!!!!!!”

9、永不忘的手机号码(技能喊话)
【您的好友天罗下线了】
团长:天罗走了?
补天:他隐身了,你看他猪还在

10、不得已的大扫除
“老子锅呢!”
“老子猪呢!”
这一天,滚滚和宝宝们感受到了,被灰尘糊脸的恐怖,和搬去院子里住的屈辱。

11、“猜猜我是谁?”
天罗冷着脸捂住补天的眼睛说“猜猜我是谁。”
补天面瘫着回答“你丫脑漏了快喝点儿药补补。”
身后切磋赢了的惊羽和毒经表示见证了天罗难得的二逼行为死而无憾。

12、路灯下亲吻的影子
“诶诶你听说了吗?”
“什么?”
“昨晚惊羽师兄任务回来啊,他在门口吻了滚滚耶!”
“真的?!”
“真的真的,小夕说那个影子绝对是师兄和滚滚!”
“哎呀师兄居然……”
“停停师兄过来了……”

13、十指相扣
“天罗。”
“嗯?”
“你把手套摘了中不中?”
“……中。”

14、二重奏
“……喀拉喀拉喀拉”【追命箭读条中】
“吃我蛇影啦!”

15、哭泣时覆上眼的手
补天还记得天罗小时候的事,他的小猪掉下山崖摔坏,窄窄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补天问
“哭了?”
“杀手不哭!”
“哎……”补天抬手覆上天罗的眼,不多时指间传来湿意

16、小地震时的紧紧相拥
毒经单手转着笛子俯视地上的惊羽“要老子抱抱?”
“宝贝儿……快把滚滚抱走……”惊羽从紧紧抱着他的一群滚滚当中伸出手臂求救。

17、亲手剪发
“你看秀秀在亲手帮大师剪头发。”
“羡慕啥,你又不是和尚。”

18、我回来了
“我回……”天罗推门看到了惊羽师兄几天前曾经看到的场面“来了!”
【天罗使用了人体千机变】
大家懂。

19、偶尔蹦出的粗口
“我日你个仙人板板!”
“川普学得不错。”惊羽用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表扬道。

20、只有一间单人房
“换个店家吧,咱还有宝宝们、猪和滚滚。”
“谁让你把滚滚带来的!”

21、在原地等待
【天罗使用了浮光掠影】
“跟老子切磋居然隐身,活腻了?”补天原地等着天罗出来。
“不舍得打你。”

22、[删掉]视频通话中[删掉]熟悉的笑容
“惊羽没笑过。”
“天罗也没。”

23、Yes,I do
“惊羽,这是啥?”毒经看着纸上弯弯曲曲的西洋文字问道。
“过来。”惊羽也不知道那是啥,随手把走神的毒经从几个红名附近拉回来。

24、握着手机时转身看见(。)
天罗开着千机变,眼神在人群里搜索补天,这时候一个凤凰蛊套了过来。

25、海(河)湾吻痕
毒经对自己背上的吻痕表示很淡定。
惊羽表示淡定+1。
天罗表示淡定+2。
补天表示淡定+3。
.
.
.
.
.
.
焚影表示中原人弱爆了。
“阿弥陀佛……”

26、翻阅过去的相册(画像)
补天表示翻相册简直就是在细数他一步步被逆徒吃掉的血泪史。

27、雨后日光下的河
“……咱去扬州吧。”
“嗯。”
常年阴雨也有点儿不好呢,巴蜀人民。

28、带你远行
“宝贝儿我对不起你我买不起好马不能双骑。”
“没事儿军爷的里飞沙是小少爷出的钱你那机关鸟可是你亲手做的。”
“我带你去幽冥渊玩。”
“好~”

29、相隔两地的长途电话(队友召唤)
“小怪太多了唐萌过来帮我刷!”
“嗷!”
“怎么还没来?”
“……摔死了。”

30、百年后用时间见证
“补天,你得活到一百岁,再告诉我,我这机关……准不准……”
“你当老子是王八啊?!给老子起来!”

剑三 明策

一、日月同辉出乱世,光明圣火盼东归。

 

阿茶子今日起得尤其早,平日里没任务就睡到中午的姑娘此时着装整齐等在陆桀帐外。

陆桀要前往长安送密函,以中原战况看来此行必定颇费一番周折,阿茶子未曾有过给师弟送行的举动,这次居然有种此番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的预感。

“师姐?”陆桀钻出帐子,迎面看到阿茶子,颇有些惊讶。

“我送送你。”

一路无话,两人脚步匆匆直奔关口,到了关口阿茶子塞给陆桀一大包止血疗伤的药,互相点头传递个眼神便转身各走各的路。

安禄山谋反,中原大乱,教主一心想要趁此机会东归,派入中原的弟子一批接着一批。

陆桀对中原没有兴趣,大唐江山再美也比不过大漠孤烟长河明月,唯一驱使他走向中原土地的,除了任务,就只有那个银甲红袍高翎束冠的将军。

 

长安城,朱雀门,天策军戒备森严,兵马行列间是一辆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李家的皇亲国戚、达官贵人乘坐其内,民间有传言当朝皇帝也在这队伍中,只是老百姓们不愿相信赐予他们盛世长安的圣上会丢下他们。

李澶渊昨天给他的战友喂了一顿皇竹草,此刻拍着爱马的肩颈说昨天那是最后一顿,打今儿起你就只有杂草可以吃了,像是听懂了他说的话,马儿不满地在地上刨起蹄子。

如同每一个军爷,李澶渊无条件地善待他的马,居家旅行跑路踩人都离不开它。

这支由天策和马车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花了不少时辰才全部走出朱雀门,城楼房檐上挂着的某个唐门弟子也终于把他的宝贝风筝从缝隙里薅出来,在羽林卫“身为一个唐门居然卡房檐你特么是在逗我?!”的注目下勉强跟上队伍。

行至城郊,天策队伍中突然分裂出一支,向着相反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潼关。

“瓜娃子莫要克潼关!”

“诶?!”李澶渊盯着突然摔在马前的唐球球,慌乱间只来得及拉住马以免踩了自己人“你刚才说啥?”

“不要去潼关,哥舒翰将军已……垂垂老矣,没有胜算。”唐球球注意到其他天策的目光,连忙凑近了低声说。

“啥?”李澶渊一时没明白唐球球的意思,他的脑子里没有违抗军令这个回路。

“去潼关等于送死。”

“小唐,”李澶渊叹口气,终于明白唐球球的意思,无非就是怕他死在潼关,叫他一起去成都而已“我是天策,李家的枪,大唐的盾,这时候怎么能缩。”

“可是你还有陆……”情急之下唐球球脱口而出自己江湖师父的名字,话到嘴边被李澶渊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守好圣上,等我回来。”横枪立马,李澶渊加快速度跟上队伍,再没给唐球球留下任何挽留他的机会。

“是。”唐球球撑起风筝,最后看一眼他的兄弟,调转方向跟上护送队伍。

他希望自己的预感不会成真。

 

长安城内,外地逃来长安的难民和正要逃往蜀中的长安人乱成一锅粥,陆桀把王府翻遍也没找到接应他的人,几经周折终于从西市商人口中打听到他们已由天策和唐门护送成都。

日夜兼程赶到成都,一路上看到不少天策的尸体,陆桀定住心神坚信小将军没死,规规矩矩送上密函,确认王爷没有什么吩咐便直奔天策营帐,天策与明教关系并不好,陆桀隐了身形在营地内溜一圈又跳上城墙跑一周,硬是没找着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小将军,末了走进竹林向着一群熊猫靠近。

“小唐。”没人应声,“唐球球。”还是没人应声,“啧。”

明教有个独门绝技叫做“极乐引”。

唐球球一脸吃瘪地正坐在师父面前听候发落。

“小唐,小将军在哪?”

“不知道。”

“别嘴硬。”陆桀以为唐球球是守什么秘密才拒绝透露消息,毕竟他这徒弟虽然笨得令人发指却足够忠诚。

“将军没一起来成都,他去潼关了,我劝不住,出征之后杳无音信斯父窝错了……”

后续一大段自我忏悔请求原谅的话还没说出口,陆桀已经消失在唐球球的视野中。

 

潼关四周荒凉至极,守军士气低落,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汉子,任谁连着吃败仗心里都不舒服,李澶渊带兵在潼关外巡查了一下午,除去帮几个活不到明天的兄弟一枪痛快之外一无所获,狼牙军来得快去得也快,半夜来袭,打一下就跑,一点点消耗着守军的精力,这种不痛快的打法惹得李澶渊一口闷气憋在胸口。

行至潼关口,出入用的吊桥昨晚被破坏得承不住重量,无论守军还是狼牙军,只有骑术高明的兵士才能策马越过门前沟壑,否则便只能掉下去被乱刺扎死。

李澶渊双腿夹一下马腹,和其他几个天策一同朝关口冲刺,正要起跳,忽得背后一沉。

有人落在他身后,在马上。

李澶渊浴血沙场多年,反射神经被锻炼得如同猛兽,在大脑处理信息之前长枪先一步反转直冲自己身后刺了过去。

“小将军。”

“……”身后那人虽然隐了身形,声音倒是不会认错,李澶渊枪尖点在陆桀兜帽上又被硬生生收回去,“自己跳过去。”

“许久不见,小将军不想双人同骑么?”

“老子的马带俩人跳不了那么远。”话音刚落便见白袍的身影直线飞上城头。

 

当日黄昏,陆桀入得李澶渊营帐,李澶渊以为他是任务做完要回明教,谁知陆桀在他案前有模有样地跪下行了一礼。

“怎么?”

“在下从成都赶来的路上已传书问过教主,教主允许在下留在天策军中助我明教声名。”

“哦,去找军师安排。”李澶渊心想这陆危楼果然会钻空子。

 “在下明教陆桀,今日起便是天策李澶渊的影卫。”从长安到成都再到潼关,陆桀受够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状况,他要李澶渊在他视线内,最起码要知道他在哪。

“诶?!”李澶渊做梦都没想到陆桀竟然会留下,不仅如此还是做的影卫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无论是两门派的瓜葛还是他这人冷淡懒散的性格,陆桀都不可能帮他到这个程度。

陆桀笑了:“在下会为将军做任何事,不为大唐。”

 

 

 

二、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一)

 

李澶渊没想到或是不愿相信潼关一战竟然如同唐球球所忧虑的那般,平心而论哥舒翰确是良将,只是国难当头朝堂上那些文官甚至太监还在借潼关战拉拢党羽踩死敌手,一心想着自己上位,哥舒翰在这风口浪尖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

某个黄昏李澶渊被哥舒翰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抓住手腕,年老的将军说这大军人数众多但党派也多,甚至有些就是地痞流氓乌合之众,他怎么做都是死,这潼关怕是守不住了,那一刻李澶渊在哥舒翰干涸的眼眶里仿佛看到了将军泪。俗话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哥舒翰征战一生哪里咽得下这口闷气。

李澶渊说下次狼牙再过来我去头阵,一线指挥交给我,赢了是你用人高明,输了就把我交给李局,李局是个明白人。

哥舒翰摇摇头说你太年轻不懂官场上的事,潼关一战非同小可,稍有闪失连李大人都会被拖累。

李澶渊说那怎么办。

哥舒翰叹口气说如果出师不利,你至少要带天策逃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日替老夫夺回这潼关。

李澶渊用了不少时间来理解哥舒翰的意思,他自幼长在天策府,会说的第一句话不是爹爹抱娘亲抱我饿了我渴了我要尿尿而是长枪独守大唐魂,教书先生没教过他逃跑这个词,什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更是听都没听过。

当晚回到帐内李澶渊闷不做声,陆桀拍拍大腿说来来有什么不开心的跟在下说说。

李澶渊瞅着陆桀好看的蓝眼睛问你逃跑过吗,陆桀一愣说在下是个刺客你说在下逃跑过没,活着就有可能性。

李澶渊说潼关若是失守你怎么办,陆桀忍不住笑出声,潼关与在下何干,把小将军救出来就够了。

一个标准的天策和一个对大唐毫无感情的明教,谁都说服不了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不隔几日,狼牙军再次来袭,这次不同以往的小打小闹,黑压压扑向潼关,守军慌了神,他们早被狼牙军三天一抓两天一挠麻木了神经。

陆桀眼见守军跟不上天策的节奏,双刀一甩紧随李澶渊冲在唐军头阵,一身白色劲装神出鬼没如同苍鹰,李澶渊脸上像写了“揍我”两个大字似的,狼牙军冲着他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陆桀双刀的血槽被填满,来不及甩掉又浸上新的血液,渐渐地一层层堆起来黏住双手,陆桀有些烦躁地跳上树三两下把血糊糊蹭掉又下来继续战。

然后陆桀看到一个吸人骨髓的狼牙异人对李澶渊步步紧逼,连带着他周围的天策军一起向黄河退去。

陆桀被杂兵挡了去路,索性运个轻功向李澶渊笔直飞过去。

所谓站得高看得远,陆桀起飞之后终于明白这群天策为什么会被狼牙军围攻。

他们是潼关最后一群不放弃抵抗的唐军。

潼关内外一片哀鸣,战死的守军被堆在关口的沟壑里当作桥梁,活着的或者跪下投降听任处置,或者如丧家之犬般逃向黄河口的石桥,桥梁容不下这么多人通过,逃兵有的在上桥之前被狼牙军杀死,有的被挤下黄河淹死,还有的,自相残杀,逃出生天的寥寥数人无不哀嚎着远离这人间地狱。

潼关失守。

“澶渊!逃!”陆桀眼见李澶渊等人被逼向河边峭壁,狼牙异人身侧尚有些许空隙可以容得他们踩倒杂兵逃出去。

只是李澶渊像是忘了哥舒翰的嘱托也没听到陆桀的吼声,继续风林火山战八方,

陆桀想起那天晚上李澶渊定定地看着他双眼说“我天策府不逃不降,生是东都狼死是大唐魂。”陆桀闻言不再劝说,倒是李澶渊自己叹了口气说就算他要带兄弟们逃出去,也没人会跟他逃,他带的兵他最了解。

须臾间几个天策将士滑下峭壁,连人带马栽进黄河瞬间被激流卷去没了踪影。

陆桀从未强迫李澶渊做任何事。

黑色苍鹰仰天长啸,划过狼牙军向黄河口俯冲而来。

白袍影卫从天而降,抱住李澶渊翻身下马跳下黄河。

怔愣之际李澶渊已身在浑浊激流,陆桀拉着他躲避漩涡,头顶传来惨叫。

李澶渊一走,身侧的天策傲血弟子被那异人抓住,捏碎骨骼吸食骨髓,平日征战负伤没喊过一个痛字的傲血此时叫得如同杀猪一般。

“陆桀!”李澶渊怒极,在他眼里临阵脱逃还不如死了干脆,更何况是扔下同门自己逃命。

陆桀不应声,抬手在李澶渊脖子上一记手刀,本就靠着最后一口气血苦苦支撑的李澶渊立时倒在他怀里。

 

待李澶渊醒来时已深夜,边塞的夜晚寂静得很,耳边仅有一旁柴火堆的哔剥和山洞外朔风呼啸,低头在自己身上扫视一番,军装铠甲被尽数卸下只余亵裤,虽比不过军医好歹也把伤口包扎了一番,李澶渊活动一下手脚从干草里爬出来,伸手要去取支在柴火堆旁的衣物。

“嗯?”原本靠着石壁睡下的陆桀突然出声吓得李澶渊手一抖把里衣掉在地上。

“去哪?”

“……回营。”

“潼关失守,哪有什么营地。”

“失守就要逃吗?!”自从来到潼关,李澶渊心里就憋着火气,此刻终于爆发出来,揪住陆桀衣领大声质问。

“嘶……不然呢?”蓝瞳与嗓音一样波澜不惊,双手却急忙扶住李澶渊的腰免得他倒下。

“天策不逃不降!”李澶渊依旧硬气得很,全然不顾身上伤口。

“在下若是没理解错,天策守的是大唐江山。”陆桀自知这次是真的触了李澶渊底线,任由小将军在他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发泄怒气。

“没错!”

“小将军可知潼关失守的后果?”

“长安门户大开。”

“小将军是愿意留着这条命去救长安百姓,还是死在潼关暴尸野外?”

“可是……”我若不走兄弟们不会惨死,这话李澶渊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清楚陆桀带他跳河时已是残血,面对黑压压的狼牙大军顽抗不了多久,可是……想起兄弟那声惨叫,李澶渊心里一抽一抽地疼,愤恨交加便挥拳向陆桀脑后的石壁砸去。

“不甘。”陆桀抬手接住李澶渊的拳头不让他砸石壁,蓝瞳在月下映得如宝石一般,他懂李澶渊的感受,如同他不甘心看着李澶渊死去却束手无策,李澶渊定是不甘心兄弟危难自己却苟且偷生,跳下黄河亦是迫不得已,比起在岸上等死不如于激流中搏一线生机。

“……啊。”从新兵营就吃同一锅饭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在潼关,李澶渊如何甘心,喉间像堵了棉絮吐字不甚通畅。

“我也是。”陆桀将李澶渊揽入怀中抱得死紧,生怕一松手他就没了似的。

“陆桀……”方才被拦住的拳头伸展开来,与陆桀十指交缠。

边塞之夜,蛮荒寂静。

 

 

 

二、尽诛宵小天策义,长枪独守大唐魂。

(二)

 

陆桀用烤狼肉的香味叫醒了李澶渊,负伤的东都狼嚼着狼肉一脸不爽,陆桀揉了李澶渊皱起的眉心说别扭啥呢这又不是狗肉。

“你大……咕……爷!”

李澶渊被这话噎得一口肉卡在喉咙使了把力才咽下去,浑身是伤体力透支不说,他觉得自己牙齿动一下都能扯着蛋,反观陆桀,神清气爽得可以出去再打匹野狼。

欢爱之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做,都是大老爷们儿没女人那么多讲究,做了就做了,互相帮助而已,只是李澶渊清楚得很昨日陆桀在战场上做的是先锋官的事,免不了大大小小的伤,失守后抱他跳河,激流中驮着他游远上岸再找到这么个山洞躲起来清洗疗伤收拾妥当,他连人带盔甲少说也有二百斤,陆桀哪来的体力,与之相比老子平时操练的成果都被狗吃了不成。

李澶渊的目光在陆桀宽阔厚实的脊背上一阵盯,直盯得陆桀抬眼笑问“小将军?”才掉转视线。

西域人吃什么长的。

回长安的路被延伸到成都,潼关失守后长安几乎是被拱手相让,城中守军和百姓能逃的都逃了,留下的只有少许禁军十六卫和跑不掉的百姓。

李澶渊顺道护送一批百姓去了万花谷,陆桀半路接到任务疾行至流离岛耽搁数日,再见时两人均已行至成都。

或者说,均已来到李承恩和高力士面前。

陆桀交完刺杀目标的信物依旧站着没走,李澶渊跪在堂下低着头,他怎么走得动,李承恩和高力士在争执什么,官话文绉绉的,陆桀在一旁听得很是费力,直到李澶渊像是闻到他的气味般突然抬头,眼里满满的都是不平,用口型向他对出两个字

“叛将。”

陆桀借着这关键词终于听懂了李承恩和高力士的对话,哥舒翰投降,消息传回长安,其麾下所有没死的将士均已被认定为叛将,包括下落不明的李澶渊。

大唐国法,叛将当诛。

李澶渊能战死,不能冤死。

陆桀平日任务很少开口,与李澶渊相处亦是直接用他语序混乱用词诡异的中原话,此刻李澶渊有难,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李承恩旁边跟李澶渊大眼瞪小眼,直到李澶渊露出小狗般委屈的眼神才走下台阶一撩衣摆跪在李澶渊旁边。

对于外邦人,组织官话陈述需要不少功夫。

“高将军,李将军,在下明教弟子,汉名陆桀,潼关战役任李澶渊影卫,哥舒翰将军挥泪出关迎战狼牙军不敌,潼关失守,天策府众将不降,李澶渊遇狼牙异人,情势危急,在下擅自带走李澶渊,脱离战场,并不知晓哥舒翰将军投降之事。”

堂内一片寂静,仅余房顶上唐门弟子搓弩箭的声音。

李澶渊心中暗叹一声明教果真深不可测,他虽善战但不善言辞,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护,或者说高力士压根没给他陈述的机会,陆桀几句话将事情交代清楚,碍于明教弟子的身份,高力士断然没有权力处置陆桀。

“咱家为何信你?”高力士的嗓音比正常男人尖细不少,入耳便是几分烦躁。

“陆桀原是明教特使,与哥舒翰同时到达潼关,确是李澶渊的影卫……”李承恩明显要保下天策所剩无几的将士,他的兵只能死在战场上,就算是跟高力士较劲也无所畏惧。

陆桀扭头看着跪在自己右边的李澶渊,用口型对出仨字儿

“听不懂。”

“……”李澶渊立刻埋下头握紧双拳气沉丹田,忍笑。果然是外邦人,刚才一番陈述怕是耗尽了陆桀今天能消耗的所有官话技能。

片刻之后陆桀和李澶渊谢过李承恩,虽说最终只是给了“戴罪立功”的机会,总算逃过一劫,李澶渊想谢谢陆桀替他说话但不知如何表达,反而是陆桀先开口。

“举手之劳。”

“你居然会用成语了!”李澶渊的注意力被陆桀的措辞深深吸引了。

“斯父——!斯娘——!”身后传来唐球球的喊声,伴随着熊猫滚滚吭哧吭哧跟着跑的声音。

“叫师兄!”李澶渊习惯性地反驳,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生活中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而已,会开玩笑也会被同龄人取笑。

“小唐,起来。”陆桀低头看着从屋顶跳下来摔在他面前的徒弟,几乎立刻确认方才在房顶搓弩箭的唐门就是他了,潜伏期间不可发出任何声音,这是杀手的基础,陆桀没少教他,但就是不长记性。

“今天摔太多了我缓缓……”唐球球一脸习以为常地在地上躺尸,还没忘了跟江湖师父说话,他武艺尚且稚嫩,离开蜀地的危险任务完全做不得,在这里做护卫每天只能搓搓弩箭揉揉滚滚,闷得慌“斯父啊幸亏你萌来得及时,过段时间郭将军带兵反击,唐家堡没多少男人了,窝可能一起去潼关……斯娘你怎么跑了斯娘?!”

隔天一早唐球球扒在房檐上努力把他的风筝从缝隙里薅出来,远远望见李澶渊跟着队伍离开成都,天策的雉尾高翎在队伍中甚是醒目。

李澶渊领了新的马匹走在队伍前头,所谓戴罪立功的机会说白了就是倘若李澶渊不能有所作为,那么他到死都是叛将,他摸着马鬃脑海里不时回放昨晚陆桀对他说过的话

“长枪独守大唐魂,这大唐可曾守过你?”

 

潼关一战李澶渊哭了,李唐大旗插上城头的一刻他第一次在陆桀以外的人面前流泪,不为伤痛不为立功不为死去的兄弟,只为哥舒翰将军临行嘱托,他没能带天策的兄弟们逃出去,至少如今,夺回这潼关,他终于能在兄弟们葬身之地浇上一壶酒。

箭矢破风的声音甚是熟悉,一听就是出自唐门劲弩的力道,李澶渊挥枪挡下第一支紧接着就被白袍糊了一脸,双刀将随后几支弩箭尽数削掉,沿着弩箭的方向找到源头的连弩和狼牙军。

“唐傲天在想什么,千机居然卖给狼牙军。”

“国难财。”陆桀身为明教特使比李澶渊更了解朝堂之事,他几乎每次都能预料到教主接下来会给他什么任务。

不出所料次日清晨陆桀启程前往灵州,李澶渊启程出征洛阳,一夜相聚时间短暂却也足够奢侈。

“陆桀,姐姐的药你带着,我皮厚禁打,你个脆皮别死了。”李澶渊用布条把折断的雉尾绑起来,随手把阿茶子的药包塞给陆桀,再用绑带将雉尾在头顶固定好才满意地推开帐子。

“那个须须,除了标定你是天策,有别的用处吗?”陆桀毫不在意李澶渊取笑自己脆皮,手指勾着须须打趣。

大军正在陆续集结,环顾四周,天策似是仅余李澶渊一人。

“没有。”李澶渊冷静地回答,跃上马背拉动缰绳面朝陆桀“呐,陆桀,收了东都洛阳,天策就在眼前了。”

“想家了?”陆桀知道天策府就是李澶渊的家。

“这是其一,还有啊,”李澶渊须须一扬,笑得露出四颗虎牙“你以前都是晚上来洛阳一早就走,还没看过东都夕阳。”

“嗯?”陆桀喜欢李澶渊这样笑,就像当年他第一次切磋赢了身为江湖师父的自己。

“你从灵州回来,洛阳也该收复了。”李澶渊听到集结的号声,枪尖和马首同时调转方向,朝着队伍飞奔而去,雉尾在脑后一颤一颤像极了他当年蹦跶着叫师父的样子,他举起长枪回首望向陆桀

“我们去看长河落日东都城!”

 

 

 

三、长河落日东都城,铁马戍边将军坟。


郭将军为收复洛阳可谓动用了他能动用的一切,唐军、江湖人士、甚至回纥兵。

唐球球提前飞到埋伏点,窝在崖壁上搓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弩箭和机关,把千机匣装满,随后到来的同门师兄笑他虽说是第一次上战场也用不着这么紧张,唐球球兀自把滚滚赶进树丛藏好,闷闷地说既然不听门主的话跑了出来就不能在外面给师门丢脸。他笨,但是不怂。

郭将军身先士卒以唐军主力为饵将狼牙军引进埋伏圈,唐门惊羽师兄一记追命箭打响江湖人士的围剿,将出击的狼牙军牢牢锁在山谷内。

唐球球不会跑位也不懂阵法,听着师兄的指挥,师兄叫他去哪他去哪,攻击范围内所有狼牙军挨个扫掉,一边不停地拉动千机一边在人群中搜寻师娘的身影。

陆桀临行前虽没有明说,但希望唐球球在战场上多少注意着李澶渊的意思却流露了出来,这是师父第一次的嘱托。

不多时明教、回纥兵发起进攻,阿茶子翻飞在崖壁间的艳丽身姿看呆了一众狼牙军,唐球球忍不住一句“姐姐当然好看以及快收起你们的口水滚蛋嗷我要找斯娘——!”一边开起风筝。

他耗尽气力也没在乱军中找到李澶渊。

 

李澶渊身为天策经常被狼牙军群起而攻之,他早就习惯了,只是没想到洛阳竟是他最后一次被围攻。

郭将军佯装溃退时李澶渊调转马头正欲跟上,不料被狼牙异人用线绳困住脚步,大军退向山谷,军号和战鼓声渐渐远去,李澶渊被落在山上左冲右突渐显疲态。

天策铁牢律弟子只要一息尚存就可以继续战八方,李澶渊后背抵着一户人家的柴房,经历过一番战乱的柴房摇摇欲坠,木楔子支棱出来顶着李澶渊背甲凹陷,李澶渊早就被挑落马下,双腿软得很,借着木楔子才勉强站住,如同过去他的每个战场,一招一式不含糊。

脚下是狼牙军的尸体挨挨挤挤,背后是藏身柴房的孤儿寡母,面前是一队狼牙军,包括一个异人。

李澶渊战至最后一滴血毫无降意,长枪杵进脚下的尸体堆,紧贴柴房站得笔直,对面的狼牙军将领竟心生惋惜,挥手阻止手下兵士的围攻。

“你不会投奔大燕。”狼牙将领用陈述句最后确认李澶渊的意志。

“呵……”李澶渊说不出话,血顶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勉强发出轻蔑地气声表达他的意志,天策不逃不降。

“你的名字?”狼牙将领凑近了拍一下李澶渊,李澶渊终于把那一口血吐出来。

“天策……”护手蹭过嘴角,血红护手早已看不出新的血迹,李澶渊全身都在发抖,双眼发黑看不清近前的人,听不到对方说的话,脑子里天策二字不停循环。

——长枪独守大唐魂,这大唐可曾守过你?——

他突然找到了答案。

我如何,天策便如何,我是站着的,天策就不倒,我所在的地方,便是我的大唐。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大唐就守着他,从他踏进天策府大门那一刻起,他拥有了守护自己、守护大唐的能力,他是天策,是他自己的大唐。

“我问你的名字。”狼牙将领当然知道面前的小将军是天策,他要知道小将军的名字。

“……”李澶渊深吸口气,用尽最后的一点心力仰天长啸,对他自己,对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陆桀“天策——!!!”

他的意识正在远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他只知道那是深深刻进骨血里,至死不忘的东西。

狼牙将领叹口气,调转马头离开李澶渊,十几把马刀朝李澶渊聚拢过去。

鲜血穿过柴房格栅喷涌而入,母亲把凄厉的呜咽吞下肚,手紧紧捂住幼子的嘴,幼童脸上被李澶渊的血淋个通透,血液渗进眼睛覆盖缩成针眼大小的瞳孔。

母亲牢牢记住将军双膝一软挂在柴房上时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吐出的最后两个字“陆桀……”

孩子牢牢记住那个保护他们的将军,是天策。

此身既属天策府,愿敌唤我东都狼。

 

李唐大旗插上洛阳城头,兵士们欢欣鼓舞,为东都收复,也为自己能活下来,没人注意到队伍前方那最后一个天策没有回来。

唐球球在洛阳城上空飞了一圈又一圈,途中落在城门口送阿茶子一行明教弟子离开洛阳,阿茶子看出唐球球心中焦急

“小唐,在找什么?”

“姐姐看到李将军了吗?”

“没有。”明教长老叫阿茶子跟上,阿茶子紧走几步回头安慰唐球球几句,便跟着队伍离开。

唐球球最后一次飞过洛阳城门时被师兄用子母爪抓了下去,一杆长枪一枚军牌粉碎唐球球所有的侥幸与希冀,从小在唐家堡磨练到大的唐球球倔强地低着头,不出声不掉泪,肩膀却止不住抖动。

 

陆桀从灵州取了密函,行至长安一耽搁就是整整三个月,郭子仪将军捷报频传,却没人传回天策府将领戴罪立功之类的消息,李澶渊若是战死,至少也该有个记录。

只是如今双李献祭,天策府早已无人打理,李澶渊即便战死,也依旧是叛将。

陆桀和李澶渊都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爷们儿,自从战乱之日起便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早就对有一天可能天人两隔做足心理准备,只是陆桀无法容忍下落不明这种不清不楚的状况。

 

长河明月,大漠孤烟,明教透着艳丽而慑人的美,唐球球跳下骆驼,深一脚浅一脚走向三生树。

如今战乱结束,唐球球终于到了可以出师的水准,滚滚也从当年及膝的幼崽长成猛兽,此刻正跟三生树下的波斯猫玩得开心。

唐球球记得师父和师娘喜欢在三生树下插旗切磋,有时还会有阿茶子姐姐和五仙教的好友围观,那时的他们没想过,有一天这树下只剩唐球球一人。

唐球球从背上卸下长枪,连同军牌和师父带他打荻花宫时收获的千机匣一起,埋进三生树粗壮且出露地表的根系下方。

想来师父虽从没送过他什么,但事无巨细都会给他讲解清楚,去危险的地方也对他百般叮嘱,如今师娘战死,师父杳无音信,唐球球竟不知出师之日该向谁敬茶

“小唐?”阿茶子的声音过了多少年都不会变,或者说,过多少年,唐球球都能认出来。

“姐姐……”唐球球嗫嚅着应声。

“那是什么?”阿茶子见唐球球用脚蹭着沙土掩埋什么东西,立即凑近了瞧。

“呜……”唐球球咬着下唇,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招架不住阿茶子姐姐的目光,总觉得被那双眼睛看了,就什么都藏不住。

阿茶子什么都没说,鲜红战旗一插,拉开功架将唐球球堵在三生树下,相距不足八尺。

唐球球不躲不藏不还手,阿茶子每一击都承了下来,是他没拦住师娘去潼关,是他告诉师父师娘在哪,是他说漏了唐军下一步部署,是他没看住师娘,师父唯一一次的嘱托他连个零头都没完成。

待阿茶子打累了消气了,唐球球默默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递过去

“姐姐,我不知道师父本来的名字怎么写。”

“嗯。”阿茶子接过匕首,和唐球球一同半跪在埋着长枪军牌千机匣的位置,在石头上工工整整刻下陆桀、李澶渊二人的名字。

 

黑帽长袍,弯刀钩索,遮了大半张脸的明教弟子在三生树下一方被风沙磨蚀的石块前吹起玉笛,笛声悠远清亮百转千回,似在讲述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却迟迟无法结局的故事。

一曲终了,明教弟子嘴角勾起淡然的弧度

“小将军可还记得在下?”


白沙大漠玉笛吹,一去三生渐忘谁。


——END——

拉维生贺

    哥本哈根新兵营的小伙子们表示今天太不寻常了。

    斯莫凯尔准校一大早坐在他们的食堂里盯着一个似乎是食物的东西满脸黑线。

    这是离家出走的节奏?

    将军家的次子喜欢离家出走是出了名的,新兵们纷纷开始猜测尼特这次会偷哪条船。

    “先生们,”尼特站起身开口说话,食堂里静了下来“你们的卡沃老师丢了。”

    “啊?”

    “丢了是怎么个说法?”

    新兵们表示无法理解。

    “拉维昨天晚上没回家,”尼特抬起头扫视一周“把他找出来,拜托了。”

    为什么卡沃老师会丢。

    为什么格斗老师没回家准校这么清楚。

    为什么他们要一大早的不训练满城找一个据准校说方向感为负值的人啊!

    这些疑问化成一只只羊驼的形状在新兵们头顶奔腾。

    尼特很想爬到教堂顶楼唱丹麦大鼓书,这样拉维马上就能回来。

    但是老哥说他要是真唱了斯莫凯尔家从此以后在舞会上怎么抬头,领主怎么看他们家,同僚怎么看他们家,今后在丹麦军界可怎么混。

    为了不耽误老哥的终身大事他忍了……

    那些每天都被拉维揍却仍旧爱戴着拉维的哥本哈根新兵不到中午就找到了他们的格斗老师。

    凶巴巴的白发狐狸蹲在教堂旁边那家商店的屋顶。

    尼特赶到时拉维已经频临炸毛边缘,不知为何就是不肯从屋顶上下来,尼特就纳闷了当初拉维没少在瞭望台上跟格莱德打架,没听说这货恐高啊?

    “让他们回!去!”拉维双手撑在屋顶边缘冲尼特吼,金色瞳孔里写明了新兵们不回去他就不下来。

    等到新兵们乖乖离开,连店老板和他的客人们都被吓跑,方圆百米内除了尼特没别人。

    拉维终于用双臂撑着身体挪动起来,用力一转把身体从房顶上甩了下来。

    “卧槽!”尼特冲到拉维正下方张开双臂准备接人“卧槽谁干的!”

    拉维没说话,看准尼特在下面准备好了,松手。

    尼特稳稳接住双腿明显不能动的拉维,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自己摔的,”拉维眼神死地解释缘由“昨晚没看到你来接,想着应该是跟小黑在一起没时间过来就自己回家,不知怎么的就走到教堂里了,索性去顶层看准方向好继续走,谁知道钟楼的栏杆他妈的朽掉了,于是我摔了下来,掉在人家房顶。”

    “……你满级了。”尼特暗自决定今后不管多忙一定要按时把拉维接回来,这货丢一次实在太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了。

    “我没迷路!”拉维条件反射地反驳。

    “没说你迷路了啊?”

    “哼!”

    这天是4月11日,哥本哈根的新兵们没有上格斗课,晚饭前准校再次来到新兵营给他们凶巴巴的卡沃老师请了长假,顺便拿走了早上落在食堂的那个难看到天崩地裂的食物。

    “这是什么。”小黑盯着尼特端来的物体问。

    “蛋糕,”尼特把盘子放在桌上说“这是最好看的一个了。”

    那个据说是蛋糕的东西通体橙色,以相当微妙的姿态卧在盘子里,只有上面一行字看得清楚

    ——拉维,生日快乐——

    “……上帝保佑你。”小黑将刀叉递给桌子对面神色复杂的拉维,庆幸着自己不喜欢甜食,不会被尼特的厨房艺术荼毒。

    第二天,小黑来到新兵营延长了卡沃的假期,理由是食物中毒。

草薙出云生贺

又是语C群开出的脑洞


    周防尊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草薙的26岁生日,自己顶着毛巾走下楼梯正看到安娜和草薙腻歪在一起,红色的吉祥物说

    “尊不会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怎么可能忘记,就算生物钟混乱记不住日期,每到临近草薙生日时明显殷勤得多的女性客人也会让他不得不想起。

    梦里他对草薙说了什么,草薙半开玩笑的态度急转直下,双唇一张一翕向他索要了礼物,他答应了。

    是什么呢?

    睡醒之后周防盯着牢房墙壁想了好久也没想起草薙向他要了什么。

    既然想不起来,去问他就好了。

    ***

    草薙出云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尊还不是王的时期,死鱼眼的学弟大晚上跑来酒吧找他,身上的伤让草薙忍不住怀疑他是去打群架还是单方面被群殴的那个。

    他把尊按在酒吧的木门上断断续续说着什么,尊沉默地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草薙醒了,起身洗掉脸上含盐量0.9%的液体,穿上外套出门。

    去迎接他的王。

    ***

    周防尊想走,没人拦得住,宗像礼司引以为傲的S4在他面前不堪一击,伏见猿比古实力不俗却只能保同僚安全,对周防拔刀,他做不到。

    赤色的火焰轰开大门,远远看到在门口迎接他的草薙和八田等人,当然还有那个喜欢粘着他的女孩子。

    周防不急,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明天去学园岛做掉无色,他也差不多可以去跟三轮一言喝几盅了。

    对于此时的周防,不管当年允诺给草薙的是什么,他都给得起。

    当天晚上草薙通知了吠舞罗的所有人明日一早在学园岛集合,打扫店面擦拭酒杯的动作跟平时一模一样,周防盯着他,逼得草薙不得不跟他对视

    “怎么了?”

    “你生日的时候,我答应你……”周防直截了当地开口。

    “你还不如忘了它。”草薙打断了尊迅速转过身去,藏住了表情却没藏住声音里的颤抖。

    周防看着草薙短短几天消瘦下去的脊背,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真的忘了,可草薙这么说只会让他更想知道当年究竟允诺了什么。

    打烊之后草薙没有回公寓,酒吧二楼的狭小卧房里尊叫了他的名字

    “出云……”

    草薙捂住尊的嘴不让他继续说,第一次在尊面前流了泪。

    周防手抚着草薙肩胛骨上的纹身,草薙不想说的话谁都不可能从他嘴里抠出来。

    ——“可以要一件生日礼物吗?”——

    ——“……啊,可以。”——

    ——“未来的某天我会向你提一个要求,你必须答应,无条件答应。”——

    ——“我允诺你,草薙。”——

    周防尊允诺给草薙出云一次任性的机会。

    周防敢给,草薙没要。

    也许他要的只是那句允诺。

    他是尊的左右手,他在尊右后方半米的位置恒定不变,以此保证尊运转得更像个王。

    草薙出云的人生轨迹因为与尊的相遇而偏转,这一偏就是八年,八年的时间足够养成一系列习惯,习惯了理性习惯了隐忍,早就忘记该怎么任性。

    开不了口。

    ***

    次日清晨墨镜轻易掩住草薙浮肿的双眼,温软京都音安抚普通学生的情绪,他还是那个云淡风轻的出云。

    赤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消失时草薙没有流泪,他的感情已经确实地释放过了,“No Blood!No Bone!No Ash!”的喊声里他望着学园岛上空那片红色平静送别他最高的王。

    在那之后Homra一点点褪去光华成为普通的酒吧,只有每逢祭祀的日子,不再年轻的氏族聚集于此时,人们才会想起这里曾是城市暗面最大集团的据点。

    草薙出云一个个送走吠舞罗的孩子们,他始终留在那里,留在吧台后面,仿佛时间不曾流动。

    ***

    安娜说要带男孩子来见他的时候草薙心中感慨了一番“吾家有女初长成”。

    草薙进门时安娜和那个男孩子已经等在房间内,他刚坐稳男孩子一个大礼行下去,开口就是一声毕恭毕敬的“父亲大人。”

    “我不是安娜的父亲”草薙眼角笑起第一条鱼尾纹,“安娜在这儿没有亲人,但是如果你敢让她受委屈,会来收拾你的人遍布这城市的每条街道每个行业,一不小心让你后悔出生也是有可能的哦。”

    男孩子被吓住了,草薙说第一个音节的时候还是笑得温柔的酒吧老板,待到最后一个音节落地,坐在他对面的已然是当年的吠舞罗二当家。

    “安娜就拜托你了。”草薙恢复微笑向男孩子回以礼节。

    安娜出嫁那天草薙像每个骄傲的父亲一样挽着他此生最高的艺术踏上红毯,短短十几米他们走得很慢,这是安娜新生活的开始,也是草薙对与吠舞罗有关的一切的告别。

    ***

    夕阳西斜时草薙独自一人坐在周防墓前描述着安娜出嫁的样子,唠叨完近况他开始为尊调酒,赤红的阳光握住他手腕迟迟不肯放开。

    Wild Turkey缓缓浇上墓碑,草薙想起尊临走前曾经问过他那个待兑现的生日礼物。

    当时的草薙何尝不想把心里的愿望说出来,尊说出口的话从不反悔,只要他开口,尊就敢兑现。可是他无论如何不愿强求尊,也不能将吠舞罗的孩子们弃之不顾。

    如今草薙是完全的独身。

    最后一缕赤红松开草薙的手腕,他放下酒杯,放下一身责任与疲惫,平静吐出那个夜晚没有说出口的愿望

    “带我走。”

游乐园一日游

    语C群开出的脑洞

    小白沒死,威茲曼的靈魂在他身體里。
    尊沒死,赤王的能力沒有了,吠舞羅還是個大家庭。
    無色妥妥地給多多良償了命。
    以上。 

    兒童節這天草薙出雲早早起床來到酒吧,他的公主殿下已經洗漱完畢,頂著鳥窩一樣的長髮坐在沙發上不知在想什麽,如同過去的每個早晨,尊還沒起床。

    “吃完早飯就叫醒尊出發哦,”草薙拿起梳子幫安娜梳理長髮,“想吃什麽?”

    “草莓醬麵包,草莓牛奶。”紅色洋裝的吉祥物如是答道,她喜歡紅色,愛吃紅色食物,同時也不會任性地要求草薙一大早就做複雜的料理。

    鑲著紅黑蕾絲的小禮帽夾上安娜頭頂偏左時草薙的終端響了起來。

    “您好?”

    “您好,請問是前第三王權者的參謀草薙先生嗎?”對面的陌生聲音有些緊張但足夠禮貌得體。

    “是的……”草薙一時想不出對方會是什麽人。

    “在下是兔子。”

    “誒?”那位大人的部下找他會有什麽事?

    “說來慚愧,今天一早,國常路大人不知去向,鑒於此事事關重大,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冒昧請求吠舞羅秘密幫助尋找國常路大人,不勝感激。”兔子似乎怕草薙驚叫出來走漏消息,打字機般地一口氣說完。

    如果大街上到處都是青服會讓市民起疑心,但是吠舞羅的小混混們在街上竄就只會“今天是兒童節嘛”這樣一笑而過,城市暗面的最大集團在這種時候尤其有用。

    通話結束之後草薙迅速給吠舞羅的孩子們發了郵件“本短訊看完刪除:黃金之王失蹤,不要聲張,找出來。”

    太陽漸漸令氣溫暖起來,草薙叫醒周防簡單轉述了兔子的電話,不出所料周防對那位大人身處何地毫不關心,早就跟安娜約好了兒童節去遊樂園玩,周防尊說出的話從不反悔。

    草薙有些無奈卻毫不意外地笑笑,和周防一起走下樓梯。

    “國常路,在遊樂園門口。”早飯之後就一直坐在沙發上不聲不響的少女突然開口,雙眼盯著彙聚在一起的紅色珠子。

    “哈?”那位大人在兒童節不打招呼消失掉還一大早跑去遊樂園?

    御前大人您還好嗎?!

    “哼……”周防不為所動,拎起一隻白麵包叼在嘴裡就邁開步子出門,安娜跑過去緊緊抓著周防的衣角,草薙一邊鎖店門一邊給吠舞羅的孩子們發郵件:Yata醬有時間的話到遊樂園來。黃金之王的事不用擔心了,大家節日快樂。

    幾乎每個成員收到郵件后都鬆了口氣,看起來那位大人並無大礙,八田被叫去遊樂園肯定是陪安娜玩的,畢竟十束先生過世后基本上都是八田在陪安娜。

    唯獨一個人看著郵件露出邪笑:“啊~遊樂園吶~”

    草薙出雲心思縝密辦事得力,唯獨沒有注意過他一直把某個已經離開的孩子存在Homra的群組裡,並不是疏忽而是單純地相信那個孩子就算知道Homra的動向也不會借此做對昔日夥伴不利的事,反而會在必要的時候成為重要幫手也說不定。

    二十分鐘后草薙看著遊樂園門口快要打起來的八田和伏見深深歎口氣,周防徑直帶著安娜去入口排隊,已經不是赤王的周防尊還是令伏見不由自主地立刻停手不再爭執。

    “啊~今天來了好多認識的人呢~中尉~”雲霄飛車的隊伍末尾,銀髮少年看著遊樂園門口那醒目的一群發出感歎。

    “嗯……”一身休閒打扮,戴墨鏡梳背頭的老爺爺悶悶地回應,仰頭望了一眼從未嘗試過的娛樂設施。

    如果這位身高兩米多的老爺爺身後有背景板的話,上面一定寫著這樣一行大字:

    “燃燒吧!老爺爺的小宇宙!!!”

    草薙出雲猶豫再三還是沒有告訴兔子們黃金之王的所在,古樸莊重不怒自威的第二王權者身穿爺爺牌短袖衫和大叔牌短褲站在雲霄飛車的隊伍里等候,身邊蹦跶的學生是前些日子剛剛在學園島見過的白銀之王,怎麼看這兩位王明顯是想要以普通人的方式遊玩。

    伊佐那社的言行舉止令包括草薙出雲在內的所有人忽視了“兩個老年人來遊樂園過兒童節”這之中的違和感。

    不知是命運還是巧合,國常路大覺、伊佐那社、路人甲、草薙出雲、周防尊、櫛名安娜、伏見猿比古、八田美咲排進了同一趟雲霄飛車,坐在國常路後面周防前面的路人甲在啟動之前已經呈現360°全方位無死角嚇尿狀態,而散髮著莫名壓迫感的兩個人完全不自知。

    草薙抱安娜下車時盡力不去注意面色發青的國常路,很顯然雲霄飛車給這位95歲高齡的老先生帶來了不小衝擊,而那位在天上飛了半世紀之久的前德軍似乎把這個娛樂項目當作了戰鬥機的變體?

    小八田單手搭在小伏見肩膀上努力站穩,看起來相當火大且不甘,面對帶領過直升機編隊的小伏見居然主動用雲霄飛車打賭比膽量,該說是無謀還是武勇呢?兩個人吵吵鬧鬧走向可麗餅攤位兌現賭注,周防和草薙跟著安娜的腳步向旋轉木馬靠近,原本聚集著的一群人分散開來。

    ***

    年輕人當中有“在摩天輪的最高處接吻就會永遠在一起”這樣的傳說。

    國常路不信,威茲曼也不信,早在摩天輪誕生之前他們在比摩天輪更高的位置接過吻,名義上只是外交禮儀但那些至今沒有說出口的話他們都懂,而那之後,一別半世紀。

    比起前後方有些興奮的年輕人,國常路和伊佐那社看上去像是來過節的祖孫。

    至少在表面看來是這樣。

    摩天輪緩緩啟動時國常路腦海裡突然閃過“如果這是天空號,就這樣一起飛上去也不錯”的念頭,很快又被理智打散,僅此一天的假期過後,他還是會回到那座高塔內打理好這個國家,就像過去的每一天一樣。

    座艙靠近最高點時伊佐那社突然站了起來,微笑著問國常路

    “吶,中尉,不許個願嗎?”

    “……我要你乖乖坐好。”國常路微微抬頭看著換了面容但神色與當年別無二致的摯友,如同他還是日軍中尉時那樣提醒安全須知。

    “中尉好嚴……咦?”伊佐那社右手撐住國常路身後的椅背時,摩天輪停止了轉動。

    國常路在摩天輪頂端仰視伊佐那社。

    【中尉在摩天輪頂端仰視阿道夫·K·威茲曼】

    在伊佐那社眼裡他看到當年的日軍特使,背後佈滿“檢修”“動力”“安全”“責任人”等等字眼。

    在國常路眼裡他看到當年的德軍科學家,背後只有一行字:

    德(威)意(茲)志(曼)的科學力世界第一

    “不去修好它?”國常路透過透明底板看著停止轉動的中心軸承,這個水平的機械對於威茲曼相當簡單。

    “不要。”打定主意要像普通學生一樣過節的伊佐那社果斷拒絕並且坐回自己的座位,單手托腮俯視這座他俯視了五十年的城市。

    一瞬間國常路仿佛看到天空號起飛時那個透過舷窗回望地面的威茲曼,五十年前他站在地面牢牢記住威茲曼漸行漸遠的面容刻在心間,五十年後他們同在一個座艙相距不足一臂。

    僅此一天,你我都不是王,而是……

    ***

    噴泉廣場上八田一手勾住伏見一手扯過對方拿著可麗餅的手,對準正中間的冰淇淋球咬了下去,兩個人突然凝固般停止動作,這情景太熟悉、太自然。

    像是要打破什麽一般,靜止的噴泉突然啟動,伏見本能地挪開八田自己被淋個通透,八田扯下腰間的外套遞給伏見,低頭悶悶吃起原本應該作為賭注給伏見的可麗餅。

    伏見抬手要接的同時終端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喂?”

    “伏見先生,室長剛才來找您了。”秋山壓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急。

    “嘖,我馬上回去。”

    “我回去了。”

    掛掉通話,伏見轉身走向大門。

    “嗯。”八田同時轉身朝著旋轉木馬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都沒有回頭。

    有些東西一旦改變,恢復談何容易。

    ***

    安娜被告知身高太矮不能單獨乘坐木馬時立刻抓住了尊的手,周防抱起吉祥物般的女孩子一起乘上木馬。

    草薙緊隨其後,右後方半米。

    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

    旋轉木馬轉了一圈又一圈,那段距離不遠不近不增不減。

    銀灰瞳孔掩在墨鏡後方不悲不喜。

    有些東西永遠不會改變。

    ***

    摩天輪恢復運轉后包括國常路和伊佐那社在內的所有遊客迅速撤回地面,突發故障的遊樂設施也拉起封條仔細檢修。

    天色漸暗,客人變得稀少,國常路和伊佐那社走向遊樂園大門時遠遠看到一臉不放心的夜刀神狗郎和貓。

    “你的臣子來接你了。”

    “啊。”

    走出遊樂園大門,伊佐那社還是小白,這個國家的第一王權者,國常路大覺還是黃金之王,這個國家的御前。

    簡單告別,送伊佐那社和他的臣子乘上回學園島的公交,國常路的假期隨著車門閉合結束。

    ***

    回到高塔,兔子們焦急的神色讓國常路頗為驚訝。

    “我不是留了便條么?”

    困惑之時終端機提示有新郵件

    【我把中尉的便條丟掉了喲~中尉也習慣一下現代科技嘛∩_∩】

    “威茲曼!”

    ——END——

情人节神烦

“艾瑟尔只顾着跟那个黑漆漆的海军说话不肯理我,于是我就把海军扔到了海里,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就告诉了她,结果她要我下船,不过她没砍死我还是爱我的吧嘿嘿嘿嘿……”“你想多了……船长和安斯在看着你……啊,海军先生爬上来了。”

“德雷克只顾着看书不肯理我,于是我就把他的书扔到了海里,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就告诉了他,结果他要跟我分手,不过德雷克没砍死我还是爱我的吧嘿嘿嘿嘿……”“你想多了……他刚才去了一次情趣用品店。”

“弗朗只顾着睡懒觉不肯理我,于是我就把他的吊床扔到了海里,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就告诉了他,结果他要跟我分手,不过弗朗没砍死我还是爱我的吧嘿嘿嘿嘿……”“你想多了……他只是打不过你。”

【举牌:我动了沐恩的头巾。】“拉维你还好吗?!”【举牌:膝盖……好痛】“神呐……这是多少支箭”

“罗妮卡只顾着跟达西说话不肯理我……”“你把达西扔下海了吗?!”“不,我不敢……教授您能帮我念个经文什么的吗?”“……好”

“玛莉只顾着吃香蕉不肯理我,于是我就把她的香蕉扔到了海里,她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就告诉了她,结果她要揍我,不过她没把我扔下海说明她还是爱我的吧嘿嘿嘿嘿……”“冈萨挺住……都说胡话了。”

“塞拉只顾着跟番茄小姐说话不肯理我,于是我就把他的番茄扔到了海里,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就告诉了他,结果他要跟我分手,不过塞拉没砍死我说明她还是爱我的吧嘿嘿嘿嘿……”“哥哥……塞拉扬先生在磨刀。”

“萨摩大哥只顾着做弩机不肯理我,于是我就把他的刨刀扔到了海里,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我就告诉了他……”“然后你挨揍了?”“他给我断奶嘤嘤嘤……”“……”

“尼特只顾着吃橘子不肯理我,于是我把橘子和他扔进了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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